四月中旬,小城,小雨。
男人剛醒。他關掉手機鬧鐘,沉重地呼吸一次,伸展全身,一陣噼里啪啦響。朦朧中,他調出一首純音樂,《城南花已開》。曲音曲調帶著東方式的含蓄內斂,然而又能使聽者感受到洶涌澎湃的情感,包括悲傷和希望,也富有電子音樂的節奏感。有些“山雨欲來風滿樓”的感覺。
他在**音樂中爬起來,瞄了一眼時間,下午三點多,看下窗外,半掩的簾下映著沾了雨滴的玻璃,他站起來,左右甩動胳膊,嘴里小聲罵了遍。
“這小破地方,天天那么多雨可下。”
工作日,所以網吧里生意不算多好,零星有那么些輟學的小孩們來光顧,有些不小了,但他喜歡這么稱呼他們。他們一概是不敢破費訂一個包間的,光是散座,請吃的少,多是請同伴一瓶可樂或是冰紅茶的,都是三元一瓶,每個三元都規規矩矩地堆成小堆擺在收銀處。男人從樓梯上慢悠悠地下來,伸手撓撓肚子,對這幅經營景象挺滿意,他仿佛堯舜,鳴琴垂拱,不言而化,偌大一個網吧用不上他看管多少,自成一派秩序。
“老板老板,紅燒牛肉面。”有孩子到了收銀臺前。
“行。”男人點點頭,轉身去取泡面。
“快點哈。”孩子隨口說,沒有惡意的。
“別**催。”男人皺了下眉頭,孩子噤聲了,只是賠笑。男人也沒有惡意,只是他慣了,又有些起床氣。
“…腸要不要?”男人過了一會問,沒人知道他是不是出于心里過意不去。
“啊?我沒那么多錢…”孩子小心地回答。
“請你的,你和幾個好哥們正經工作沒尋著,包宿挺積極的…”男人漫不經心,那孩子是熟客,會心一笑,馬上開溜了。
男人嘆口氣,每當這時候他就老覺得自己有點憂郁氣質,脾氣不好,但有時候不知道為什么想要委婉一些,盡管這沒法讓他成為一個好人。
這里有人“罩著”,他在這片陰影下,要是愿意,想罵誰就罵誰,生意不是那個罩著這里的人在意的。
但他一般不那么干,文明不文明暫不提,那些孩子一天里頭最快活的也不過就是在網吧里頭這段時間,他懂。
還有就是他這個人說話和罵人辨不太清,臟話已經像血液一樣滲透進話語的血管中,“***”,如同某種標點符號或語氣助詞。
“老板,沙二這張圖,怎么打。”有孩子找他取經。
“…沙二,沙二啊?**…沙二…呃,注意A小。”男人提了壺開水,愣在那兒,微微晃著那個水壺,就像上流人士微微晃著高腳杯,稍微想了一會兒他終于回答了。他喜歡給每個來取經的人謎語式的答案。
每當這時,他就老覺得自己依舊像當年那樣酷,當然,今年也很酷,二十六了,天生麗質,不需要什么打扮,自帶種網絡男神的氛圍感。
自然,收拾還是要收拾的,以現在剛起床頭發凌亂的樣子和平常的中年叔叔們也沒甚區別。
該死,成熟在年輕時是多么大的優勢,讓他在同齡的那些小屁孩們里鶴立雞群,但現在年紀真的上來了卻恨不得馬上擺脫它。
他去吹了下頭發,準備鼓一鼓精神,下午一過,晚上人會多一些的。
他提了把躺椅到了吧門外,安逸地躺倒。下吧,也好,讓夏天晚些來,夏天是個讓人…怎么說呢?大喜大悲的季節。
十七歲那年,宇文屹放棄了電競,那是個夏天,那時候真覺得夏天真是該死極了。
然而后來想想夏天又做錯什么了?它給了你一場多么盛大的暴雨,使你在萬念俱灰中比那暴雨還猛烈地清醒過來。
“陳糠爛谷…”他回憶,冷哼一聲。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呢?連爸媽都離完婚又重新組建新家庭多久了?他有弟弟妹妹又多久了呢?
“‘悟以往之不諫,知來者之可追’啊。”他喃喃,不喜歡淵明,但淵明的話在理。宇文屹翻了個身。
馬路對過有個女生,在消防栓邊上徘徊。宇文屹心里想,她總不能走過來吧?
她卻真走過來了。
就好像他以前熱衷過一段時間又棄之若敝履的言情小說中寫的那樣。
一個女生…通常是女主沒跑了…淋著點不大不小的雨走向一個陌生又不符合她身份的場所…通常那里是男主所在的地方沒跑了…然后一系列或讓人牙疼或讓人胃疼的小資愛情故事就這樣發生了。
宇文屹認為現實中怎么會發生這樣的事呢?那種男女主**多少沾點腦部的毛病。
“**…”真煩死了…但顧客就是上帝,雖然她不一定是顧客,但潛在那種可能性,還有就是某種憐憫的心理在作祟。
他做不到坐視她淋雨,他翻身回去,少頃取了一把傘出來。
“…過來!”他朝那個人甩了一嗓子,那個女孩馬上跑過來,鉆在傘底下,又有些拘謹地距他半步遠。
宇文屹瞧了她一眼,這姑娘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太單純了,沒畢業多久,眼神清澈到有些愚蠢了。他不大好向這樣的人一上來就罵。
“我給你搭個棚子?”他說,冷笑了一下,女孩沒有識別出其中的惡意。
“啊…啊?”
“不是…光天化日的你還怕我吃人嗎?你這樣我們都會淋著的。”他不耐煩地說。那女孩很聽話,果真靠近了一點。她拎了一個小包,好奇地抬頭打量這個人。
別的都好,不好也湊合,就是他身上煙味很嗆人,父母叮囑過的,這種年紀不大,沒什么耐心的,又有抽煙這些不良嗜好的男人,一定要遠離,因為他很有可能是…“混的人”。
“散座包間?”他問,非常輕車熟路,他想,包間的可能多,這姑娘一看還是愛干凈的。
“啊?”她輕聲回應,似乎非常不解。
“**…沒下過網吧呀?”但他都帶她到門口了…姑娘你早說你不是來下網吧的不好么?
算了算了,爭取一下,萬一人家有興趣試一下呢?總要有了第一次才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嘛!
“沒有…誒,這年頭還有網吧啊?我以為這里是KTV什么的…您是老板嗎?”她朝里頭張望了一下,沒敢馬上進去,又盯著那個男人。
“城里來的就是**不一樣…姑娘你不覺得別扭嗎,‘您‘啊‘您’的,像我多老了一樣,你說話隨便點成不成?進吧,不想玩游戲坐一會也行,外面潮得很…嘖,這小破地方,天天那么多雨可下。”他前半句在嘲笑,后半句又耐著性子向她解釋…真難為他了,不過,生意嘛,不寒磣。
“…我沒錢,干坐著可以嗎?”她不敢看老板,蚊子叫一樣請求他,低頭看著沾濕的鞋襪。
“**…手機呢?”宇文屹心里一萬頭***在狂奔。
“…是這樣,我是外地來的,今天剛下車站,行李箱就被別人順走了…手機什么的…在箱子里…我包里什么也沒有。”女孩忙解釋,時不時苦笑,期望得到老板的同情,她能感覺到老板目光中本就不多的善意正在迅速地蒸發。
“大千世界***無奇不有…不報警嗎,心這么大?”宇文屹笑起來,臉卻漲紅了。
“…我社恐…人生地不熟的,也找不到***。”她感到無望,老板八成會讓她哪里涼快哪里呆著去,正好現在下雨哪都涼快,她哪都可以去,就是這個網吧不大可能進去了。
“朋友,我是第一次見到一個女生寧可把手機塞進行李箱也不隨身帶著的。你那個包呢,是擺著好看的嗎?”他把傘拄到一邊,像個把門的衛兵,阻斷了一切她不被淋濕的希望。
“…裝書用的…我不怎么上網,手機…也不怎么用的…”說出這些話有種一點點切斷自己后路的感覺,她知道這會兒不是展示文化素質的好機會,但是…想想也不愿說謊。
不出奇的,老板只是多看了她一眼,轉身進去了。
她想這大概就是送客的意思,低下了頭。她坐到那把躺椅邊上,心里時不時涌上一陣委屈。
什么嘛,長得人模人樣的,心眼這么小,連讓別人避個雨的地方也給不出來么?她對這座城市的印象變得極其糟糕,三四線小城市,住的人倒和王爺似的…早知道還不如留在老家呢…
“喂!”那個人折回來,朝她喝了一聲。
“別把老子躺椅弄濕了!”他補充道。
女孩在驚嚇中多了些憤怒,好好好,我也不用你趕,要我走?行,走就走,了不起!
“…不是,你憨了?快**進來,要我用轎子抬你嗎?”老板見她打算走,一臉莫名其妙。
女孩有些驚喜地轉過頭,心里說,不行,要矜持!她收起臉上的表情,馬上跑進了網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