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·還鄉(xiāng) | 被裁的白事人
會議室空調(diào)打得很足，溫硯數(shù)了數(shù)桌角的銘牌，九個人，平時開周會的規(guī)格。今天沒人帶電腦，也沒人帶水杯。窗簾半拉著，外頭是下午三點半的寫字樓天光，白得刺眼。
HR把A4紙一份份發(fā)下來，像發(fā)試卷。第八頁，第三行，黑體加粗：本次架構(gòu)調(diào)整涉及部門整體裁撤，補(bǔ)償方案按N+1執(zhí)行。會議室里有人開始抽鼻子，鄰座的小周哭出聲，紙巾在手里揉成一團(tuán)，紙屑黏在口紅上。
溫硯沒哭。她把文件折了兩折，塞進(jìn)斜挎包，起身時椅子腿蹭過地板，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尖響。
“溫姐，”小周拉住她袖口，“你……不難過嗎？”
溫硯想了想：“難過。但沒用。”
她回到工位，把抽屜里那盆多肉裝進(jìn)紙袋。多肉養(yǎng)了三年，從指甲蓋大的一小瓣，長到拳頭滿，她出差在外地都要拍照給同事看長勢。小周追出來，紅著眼睛說公司給一個月緩沖期，大家還能在一起上到月底。人事說了，大環(huán)境不好，出去也難找，不如再熬一熬。
溫硯說：“行。”
她把紙袋抱在懷里，走進(jìn)電梯。門關(guān)上的一瞬間，她看見小周站在走廊那頭，手還舉在半空。電梯下行，數(shù)字一格一格地跳，像什么東西在倒著數(shù)。
她其實也說不清自己難不難過。早上出門前她退了租房群，房東剛漲了三百；手機(jī)里躺著上個月的電費催繳單；電腦桌面還開著寫到一半的提案——甲方要“喪葬儀式的年輕化表達(dá)”。她那時候覺得這個提案荒唐，用了一天一夜想出一個方案：給逝者家屬做一支三分鐘的短片，把告別拍成紀(jì)念。提案沒過，公司先沒了。
天意弄人的級別。她苦笑一下。
樓下便利店買關(guān)東煮，店員多給了她一顆魚丸，大概是看她抱著紙袋的樣子。她道了謝，沒敢說紙袋里是一盆多肉，不是遺物。可這句玩笑梗在喉嚨里，自己也沒笑出來。
回到出租屋，玄關(guān)的信箱里塞著一個快遞。牛皮紙信封，邊角被雨水泡得發(fā)皺。寄件人一欄寫著三個字：溫三娘。
溫硯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。
溫三娘是她外婆。臨江市老城區(qū)那個開殯葬鋪子的外婆。那個七歲之前把她帶在身邊、喂她喝一種苦得皺眉的符水、教她認(rèn)紙錢香燭的外婆。她們已經(jīng)七年沒聯(lián)系了。
信封里裝著四樣?xùn)|西：一份房產(chǎn)證復(fù)印件，地址是臨江市槐樹街17號；一把銅鑰匙，鑰匙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繩；一本藍(lán)布封面的舊冊子，線裝，翻開扉頁，豎排小楷寫著“葬儀禁忌手札”；還有一封信。
信紙是那種很老的信紙，淡黃，格子很大。外婆的字一貫如此，筆畫瘦硬，像枯樹枝。
“硯丫頭，鋪子給你了。三娘這一生，沒給你留金山銀山，留了一門吃飯的手藝。你不愿意干也行，賣了鋪子，錢夠你過幾年。就是有一條，別虧待了走的人。活人遭罪，死人不能再遭罪。人這一輩子，活著的時候受人擺布，死了，總得讓人體體面面走一遭。”
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，比前面的字更淡：“你要是怕了，就回來。鋪子后頭那間房，我一直給你留著。”
溫硯的眼淚是后來才落下來的。她先看見快遞簽收單上的日期，七年前。
七年前。外婆寄出這封信的時候，她還在這座城市里。寄完信，人就沒了音訊。溫硯后來才知道，外婆是接了一單生意，說是去趟城郊，再沒回來。鄰居們說她走了，不知去了哪，鋪子就關(guān)著。七年，夠一株多肉長滿盆，夠一家公司從上市到倒閉，夠一個人把她以為早就丟掉的過去，原封不動地寄回來。
她翻到信封背面。收件人地址是自己住了三年的出租屋，一個字沒差。那家快遞公司早就倒閉了，包裹在某個積灰的倉庫里躺了七年，不知怎么又被人翻出來，按著老地址送了一趟。寄件人的手機(jī)號是空號，郵資還是當(dāng)年的一塊錢。這封信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，還是找到了她。
溫硯記得七歲那年被父母接走，外婆站在鋪子門口，一身靛藍(lán)布衫，手腕上的銀鐲子晃著冷光。她沒哭，也沒攔，只是站在那棵梧桐樹底下，看了很久，最后說了一句話。
她說：“以后要是怕了，就回來。”
溫硯那時候不懂這句話。她怕的東西太多了——怕那些只有她能看見的、灰撲撲的影子；怕半夜醒來窗臺上坐著的模糊輪廓；怕外婆遞過來的那碗又苦又澀的符水。那水顏色很淡，像泡過頭發(fā)灰，外婆說喝了能看見該看的東西，也能避開不該招惹的東西。她捏著鼻子喝完，苦得整個晚上都在做夢，夢見一條很長的河，河對岸站著人影，看不清臉。她跟著父母坐上長途車，頭也沒回。走了之后才聽說，外婆在門口站了很久，久到天都黑了。
現(xiàn)在她二十八。她總是忘記自己多大。
她打電話給公司人事，說放棄緩沖期，下周一就走。人事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，大概沒見過主動提前走的人。
“溫硯，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賠償金……”
“按合同來。”
她掛斷電話，把房產(chǎn)證復(fù)印件翻過來。背面貼著一張照片——是外婆。照片里外婆站在鋪子門口，還是那身靛藍(lán)布衫，身后的招牌上寫著四個字：溫記收殮。收殮。溫硯把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，陌生得發(fā)苦。
臨江市，槐樹街17號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退了房，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去臨江的長途車。窗外的城市一點點變矮，樓房變成平房，廣告牌變成老字號招牌。到臨江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，她站在車站門口，聞到了那種闊別多年的味道——潮濕的、帶著香火氣的、屬于老城區(qū)的味道。
槐樹街不難找。出了車站往南走兩條巷子，拐角處一棵老梧桐，樹冠把半條街罩在陰涼里。17號，兩扇黑漆木門，門環(huán)上積著厚厚的灰。門楣上那塊招牌還在，“溫記收殮”四個字，金漆剝落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發(fā)白的木底。
溫硯用那把纏著紅繩的鑰匙開了門。鎖芯澀得厲害，她擰了兩下，銹屑簌簌地落下來。門軸發(fā)出一聲漫長的“吱呀”，像是這屋子七年來頭一回嘆氣。
屋里比她想的還舊。前廳是賣香燭紙錢的地方，柜臺上一層灰，賬本、秤桿、一捆捆的黃紙碼得整整齊齊，蒙著白布。墻上有幾張泛黃的符紙，邊角卷起來。空氣里有一種非常淡的味道，香灰、樟腦，還有別的什么——說不上來，像老棉布曬過太陽又受了潮。
后院的院子不大，一棵石榴樹，樹下一個石缸，缸沿積了半缸雨水，水面漂著落葉。靠墻一排平房，一間是工作間，一間是灶房，最里頭那間，門框上掛著一串風(fēng)干的艾草。
溫硯推門進(jìn)去。床鋪得很整齊，被褥疊成豆腐塊，枕頭上搭著一件疊好的靛藍(lán)布衫。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牛皮面筆記本，攤開著，是一本賬。
她走過去看。賬本寫得很細(xì)，某年某月某日，**某戶，入殮一單，收錢若干。字跡和信上一樣，瘦硬，一筆一劃。從三十多年前記起，一直記到最后一頁。
最后一頁只寫了一行，日期是七年前的三月十二，后面的字沒有寫完，筆跡忽然斷了——
“三月十二，最后一單。收殮人，歿者，女，年紀(jì)約莫——”
那個“約莫”后面，是一個沒寫完的墨點。筆尖大概在紙面上頓了很久，然后被主人拿走了。
溫硯看了很久，伸手合上賬本。指尖觸到牛皮封面，涼的。
她轉(zhuǎn)身，看見床頭柜內(nèi)側(cè)還放著一個木頭盒子，沒鎖，掀開蓋子，里面躺著一只銀鐲子。鐲子很舊，表面鏨著細(xì)密的花紋，像是纏枝蓮，又像是別的什么，看不太清。拿起來的瞬間，溫硯的指尖忽然一麻——
鐲身似有似無地溫了一下，像被人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呵了口氣。她下意識捏緊了鐲子，頭頂那串風(fēng)干的艾草“啪”地一聲，從繩子上斷落下來，砸在水泥地上，碎成幾截。
與此同時，窗外的天色忽然暗了。方才還是大晴天，這一瞬，云層沉得像浸過水的舊壽帳，連院角石榴樹的影子都模糊了。
溫硯握著鐲子，站在原地，沒動。她的手心在冒汗，后背發(fā)涼——那個久違的感覺回來了，像很小的時候，外婆抱著她坐在院子里，夜風(fēng)一起，她說“硯丫頭別怕，那是路過的人”。
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，前院傳來動靜。一個腦袋從鋪子門口探進(jìn)來，圓臉，穿圍裙，圍裙兜里露出半卷紅紙，指甲縫里沾著紅紙屑。
那人看見她，眼睛一亮，扯著嗓子喊：“**人回來了？！哎呀我滴個老天爺——”
他三步并作兩步躥進(jìn)來，嘴里不停：“我是隔壁滿記紙扎的阿滿！您外婆的老鄰居！您一進(jìn)門我就瞧著像，那眉眼，那側(cè)臉，和三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！哎您這是……回來繼承祖業(yè)？”
溫硯握著鐲子，半晌，說：“……我先看看鋪子。”
阿滿熱情得像過年：“看！您隨便看！我給您說，這條街就數(shù)溫記**好，坐南朝北，上風(fēng)上水，就是七年前三娘一走，鋪子關(guān)門，這條街的魂兒都沒了——哎您怎么回來的？坐車？吃飯了嗎？我店里剛燒了熱水——”
“阿滿。”
“哎！”
“那只鐲子，”溫硯抬起手，銀鐲在傍晚的灰光里泛著鈍光，“你認(rèn)識？”
阿滿湊近看了一眼，臉色忽然有點變：“認(rèn)得。三娘貼身戴的，幾十年沒離過手。她走那年，這鐲子……好像是沒帶走。”
溫硯沒說話。窗外天色更暗了，院里的石榴樹被風(fēng)一吹，簌簌地響。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銀鐲，忽然覺得它沉得不像一只鐲子。
入夜，她鋪好床，躺在里屋那張外婆睡過的床上。床板硬，被褥有樟腦味，頭頂?shù)奶旎ò逵幸坏兰?xì)長的裂紋。她翻了個身，那只銀鐲就放在枕邊，黑暗中泛著極淡的光。外婆睡這張床的時候，鐲子是不是也放在同一個位置？她想著想著，眼皮發(fā)沉。
手機(jī)突然響了。
陌生號碼。她接起來，對面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，啞的，帶著哭腔，像是已經(jīng)哭了很久。
“喂……請問是溫記收殮鋪嗎？”
溫硯坐起來，聲音清醒得不像剛睡過：“是。”
“我……我媽生前念叨過溫記，說槐樹街那家鋪子的師傅手藝好，也心善……”女人抽噎了一下，“我媽今天走了……壽衣都備好了，可是她……”
“她怎么了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女人壓低聲音，像是怕被誰聽見：
“她眼睛怎么都合不上。”
窗外，不知誰家放了一掛夜里的鞭炮，噼里啪啦地炸開，又歸于寂靜。溫硯握著手機(jī)，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鐲上的花紋。那花紋在黑暗中似乎微溫了一下，又涼下去。
“行。”
她說，“地址發(fā)我。”
掛斷電話，她看了一眼時間。夜里十一點四十七分。還有一個小時，就到第二天了。她掀開被子下床，彎腰從行李箱里翻出外套，想了想，又折回床頭，把那只銀鐲子戴上了。鐲子有些大，掛在腕上晃，涼意順著皮膚爬上來。
床頭那本藍(lán)布封面的手札，在夜色里靜靜躺著。封面上隱約有一行小字，被磨損得只剩幾個筆畫——那像是外婆最后留給她的東西，又像是這扇舊門鎖上之后，等著她親手推開的第一道門。
溫硯低頭看著腕上那圈銀鐲。黑暗中，花紋似乎又溫了一下。她想起電話里那句話——她眼睛怎么都合不上。
窗外的風(fēng)忽然大了，吹得院門哐當(dāng)作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