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覺打了個哈欠，眼淚都擠出來了。
故宮修復室，凌晨一點。燈管嗡嗡響，空氣里漂著膠水和灰塵的味兒。桌上攤著一只明代青花瓷瓶，碎成八瓣。
他能怎么辦？實習生沒**。
刀片刮掉舊補，鑷子夾瓷片，對縫，試拼。這**作他做了三個月，閉著眼都能摸出哪塊對哪塊。
"明朝的畫工也是閑得慌……"他嘟囔著挪了挪臺燈，"畫這么密，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加班。"
手指剛碰到最碎的那塊底足——
"滋——"
像有人把指甲劃在鐵皮上。
陳覺手一哆嗦，刀片沒拿穩，指腹蹭過瓷片斷口。疼倒不疼，就是涼。他低頭看，一條細血線正往瓷縫里滲。
然后他聽見了哭聲。
不是****，不是隔壁值班室的電視。是從瓷瓶里面傳出來的。女人在哭。又尖又細，像根**進耳朵眼。
陳覺整個人僵在椅子上。
燈光猛地暗了一下。不是跳閘那種暗，是——有什么東西從燈管旁邊擠過去了。滿屋子空氣往下沉，灌了鉛一樣。桌面上八瓣碎瓷開始抖，咔嗒咔嗒，跟活過來似的。
他想起身。腿軟了。
"**——"
話沒說完，碎瓷動了。斷茬對斷茬，嚴絲合縫，拼成一個完整的瓶子。缺的那塊底足自己飛上去，嵌進缺口。陳覺眼看著最后一紋裂痕在他眼前合上，瓷面光滑得跟新燒出來一樣。
燈重新亮了。
哭聲還在。
他脖子后面一股一股地冒寒氣。整個人貼椅背上，指甲摳進扶手。瓶肚子里那女人哭得越來越急，跟喘不上氣似的——
一張臉從瓶口浮出來。
慘白。口紅花了。眼角往下淌兩道黑。看不清五官，但陳覺知道她在看他。
他想跑。叫不出來。
那臉往上一掙，整個瓶口被撐大了一瞬。一片薄薄的東西從瓶口飛出來。看著像玉石，半透明，比撲克牌還薄，一面刻著半張臉。嘴角往上勾著，眉眼卻往下撇。笑不笑，哭不哭。
那片玉面在空中停了一秒。
然后砸進陳覺左掌心。
"嘶——！"
燙。燙得他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。他甩手，甩不掉。玉面嵌進肉里了。掌心肌膚底下透出一點灰白色，像塊淤青，又像紋身。燙勁兒褪了，換成一種麻。從手心往胳膊上竄，小臂、肩膀、后脖頸——
他眼前一黑。
再睜開的時候，畫面全變了。
深宮。黑漆漆的屋子。窗戶糊著紙，外面有人喊"走水了走水了"。一個穿宮裝的女人站在屋子中間，手里攥著一卷東西。她哭。哭不出聲那種哭，渾身抖，眼淚把臉上的粉沖成兩道溝。
她往嘴里塞了什么。
然后她倒下去。
陳覺看得清清楚楚。她吞的是金。指尖大小的金塊，她愣是囫圇咽了。她倒地上的時候眼睛還睜著，盯著房梁——
房梁上掛著一段白綾。
畫面碎了。
陳覺一嗓子喊出來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。額頭磕上臺燈，燈罩砸地上，哐一聲。他捂著腦門蹲下，喘得跟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。后背濕透了。膝蓋打顫。
桌上的青花瓷瓶靜靜立在那兒。完整。漂亮。瓶身的光澤在燈底下油亮亮的，一絲裂痕沒有。
他低頭看左手掌心。那塊灰白印記還在。縮了一圈，縮成小指甲蓋那么大，不燙了，溫溫的。像塞了個暖寶寶在肉里。
"……幻覺？"
隔壁值班室門響了。老張的腳步聲，拖鞋吧嗒吧嗒拖過來。
"小陳？你那兒干嘛呢？哐啷啷的——"
陳覺一把抓過工作臺上的抹布蓋住左掌。"沒事張哥！碰掉東西了！"
拖鞋聲停了兩秒，又拖回去了。
他慢慢直起身。擦了把額頭的汗。手指摸到掌心里那塊暖意，硬硬的，按下去有一點點反彈。
不是幻覺。
那半張玉面，嵌進去了。
桌上青花瓷瓶安安靜靜。瓶口對著他，空蕩蕩的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，食指探過去，碰了一下瓶沿。
沒聲音。沒畫面。什么都沒發生。瓷面涼的，硬的。一件明朝的舊東西。
他收回手。盯著掌心那塊灰白。
"……什么意思？"他自言自語。
掌心那塊印記突然熱了一下。很短。像心跳。
與此同時——
架子最底層，那個他上周修了一半的唐代銅鏡，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。
陳覺慢慢轉頭看過去。
銅鏡立在那兒，鏡面朝墻。他明明記得自己拿布蓋住了。
布掉在地上。
鏡面正對著他。
鏡子里什么都沒有。
空的。
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，像濃霧凝在玻璃后面。那片霧緩緩地動了一下。
陳覺后背汗毛全豎起來了。
監控屏閃了兩下。走廊盡頭，值班室的門縫底下，老張的拖鞋聲停了。
有人——或者說有什么東西——在銅鏡那邊，正隔著鏡面，一點一點地貼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