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欠傅家兩條命。
四歲那年，傅家爸媽半夜為了送發燒的我去醫院在雨天開車，結果出了車禍，雙雙喪命。
年僅七歲的傅津年成了孤兒。
為了這份愧疚，從小我就成了傅津年的小跟班，任勞任怨。
在數不清第幾次求婚后，傅津年終于答應娶我。
結婚前，我聽見爸媽和傅津年的談話：
「梨月要是知道當初**媽是送***去醫院才出的車禍，現在也就沒有你們這段姻緣了。」
「雖然她愧疚了這么多年，好歹是要修成正果了。」
傅津年的聲音響起：
「叔叔阿姨，你們放心吧，沈梨月臉皮厚，吃點苦沒什么，霧桐身子弱，這件事我絕對不會讓她知道的。」
「婚禮都快開始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沒必要和沈梨月說的。」
我渾身發冷，沒吵沒鬧。
回到化妝間換掉身上的嫁衣。
我是要結婚了，可新郎不是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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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站在化妝間的鏡子前，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妝容是請了三個月前就預約好的化妝師做的，眼尾的粉色花瓣腮紅，是傅津年說他喜歡的樣式。
我自己其實更喜歡素凈一點的。
但我記了很多年。
嫁衣是傅家老**親手選的料子，大紅的織錦緞，繡著連綿的海棠。
老**說，海棠是傅家的家花，嫁進來的媳婦都要穿。
我穿上的時候，老**眼眶紅了，說我像她年輕時候。
我也跟著紅了眼眶。
現在我站在這件嫁衣面前，把它從衣架上取下來，疊得整整齊齊，放回了衣架旁邊的錦盒里。
動作很輕。
生怕弄皺了一點。
里面的人還在聊著什么，聲音隔著兩道門傳來，模糊，卻字字清晰。
「……她這孩子，從小就懂事，也不容易……」
是我**聲音。
我在錦盒上壓好扣子，轉身，從角落的備用架子上取了一件出行的常服換上。
衣服是我自己提前放在這里的。
我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準備的。
或許是上個月，傅津年在電話里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，婚禮的賓客名單要加幾個他的客戶，我那桌親戚可以往后挪一挪，「都是自己人，不講究這個」的時候。
或許更早。
或許是某一個我已經記不清具體日期的夜晚，
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，突然想：我到底在等什么。
我把妝卸了大半，只留著遮瑕。
拿過放在角落里的一個帆布袋，***、***、手機充電器，還有一個我高中時候用過的舊錢包，里面有三張存折。
都是我自己的錢。
這些年做兼職、做設計接單、過年壓歲錢一分一分攢下來的。
傅津年知道我有這個習慣，還笑過我：「窮怕了？嫁給我還存什么私房錢，以后花我的。」
我當時也跟著笑了。
現在想起來，那個笑容真的很廉價。
帆布袋拎在手里，我最后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子里的女人眼睛很平靜。
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，不是憤怒，也不是悲傷，像是一杯水，被人捧著晃了很久很久，終于放到了一張平穩的桌子上，慢慢靜止下來。
我打開化妝間的側門。
這扇門通向酒店的后廊，是我昨天踩點的時候特意走過一遍的路。
側廊很安靜，偶爾有服務員推著備餐車走過，沒有人注意我。
我順著廊道走，穿過一道防火門，繞過宴會廳外頭擺著的花牌。
傅沈聯姻·百年好合。
八個字，燙金的，很好看。
我停下來，看了三秒。
然后繼續走。
出了酒店的側門，外面是一條不寬的馬路，梧桐樹的葉子還沒落完，風一吹，稀稀落落地飄下來幾片，落在我的肩上。
我站在路邊，打開手機，叫了一輛出租車。
目的地填的是火車站。
等車的時候，手機開始震動。
是伴娘曉寧打來的。
我看了一眼，沒接。
又震了一次，還是曉寧。
第三次是我媽。
我把手機翻過去，屏幕朝下，放進帆布袋里。
出租車三分鐘后到了。
司機是個中年男人，看了我一眼，大概是覺得我穿著常服站在酒店側門有些奇怪，但沒多問，只是確認了一聲目的地。
「火車站，是吧？」
「是。」
車子啟動，酒店的輪廓在后視鏡里越來越小。
我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忽然浮現出一個很遙遠的畫面。
我四歲，傅津年七歲。
我發著燒，哭著喊疼，是傅家阿姨抱著我，傅家叔叔開車，半夜冒雨去醫院。
那時候我太小，只記得一點點細節。
車窗上的雨，阿姨手心的溫度，她哄我說「快到了快到了，梨月不哭」。
后來我長大，被告知那晚出了車禍。
我愧疚了二十年。
愧疚了二十年，最后換來傅津年的一句。
「沈梨月臉皮厚，吃點苦沒什么。」
車子駛上主干道，紅綠燈的光透過車窗映進來。
我睜開眼，看著窗外。
所有都在騙我，仗著我年紀小，在我腦子里植入一段根本就不屬于我的記憶。
原來那晚出事的車上，坐的根本不是我。
是我姐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