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人是在相紙上睜開眼的。
暗房只亮著一盞紅燈。蘇曼琳夾住相紙一角,手腕壓得很穩,讓它一點點沒進顯影液里。
吳淞碼頭的雨棚先浮出來,接著是一排被雨打歪的電燈,最后才是那艘半夜撞上棧橋的渡輪。
船艙里坐著十二個人。
十一人垂著頭。
靠窗的男人卻抬著臉。
半個時辰前,醫生已經在他的名字后面畫了死記號??烧掌锏乃犞?,隔著雨幕,正對蘇曼琳的鏡頭。
竹夾碰上瓷盤,發出一點輕響。
蘇曼琳把懷表掀開。時間沒錯。她又把相紙湊近紅燈,死者發灰的眼白、右眼下那顆小痣,全看得清。
不是重影。
顯影液也沒有臟。
門被敲得發顫。
“蘇記者,顧副官又派人催了。船要封,**馬上運走?!?br>她把還滴著藥水的相紙夾進證件夾,提起相機出了暗房。
一個時辰前,“永安”號從江霧里撞出來時,沒有鳴笛,也沒亮舷燈。
潮水正在退,船卻逆著水勢往碼頭靠。船頭撞斷兩根木樁才停,艙里沒有人喊救命,只有十二道人影,坐得比靈堂里的紙扎還齊整。
碼頭工不肯上船。
有人說,那是一船死人。
還有人認出幾件舊褂子,說半個月前失蹤的腳夫被水鬼送回來了。
蘇曼琳擠到警戒繩前,顧懷遠剛從馬背上下來。
深色軍裝被雨澆透了半邊,他外套敞著,水順著眉骨的刀疤往下淌。他拔開腰間的高粱酒壺,先往泥里倒一口,才抿掉壺底剩下的酒。
“第二旅辦事?!彼丫茐貏e回去,“閑人退后?!?br>“《申江晚報》?!碧K曼琳把證件遞過去,“船靠岸時,我就在這兒。”
顧懷遠瞥了一眼她懷里的折疊相機。
“那你更該知道,死人不愛上報?!?br>“死人愛不愛,我沒問過?!碧K曼琳合上懷表,“活人怕真相上報,我倒見過不少?!?br>顧懷遠眉梢剛動,警戒繩另一頭便吵了起來。
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人從兩名士兵之間側身擠過。他背著舊布包,手里的羅盤纏了三層黑布,只露出一截暗銅邊。
“站住!”
槍口抬起來,年輕人也停了。
他沒看槍,只看渡輪。
江霧襯得他臉色發白,眼神卻安靜得過分。
“這船不能拖走?!?br>顧懷遠走過去:“哪家報館的?”
“程玄清?!?br>“我問你做什么的?!?br>“找一件遺物?!?br>“船上十二個人,沒你的遺物。”
程玄清的目光落在船頭。雨水從甲板縫里滲出來,本該順坡流向棧橋,卻一縷縷往江面爬。
“水在說謊?!?br>顧懷遠笑了一聲:“水還會說話?”
“會。軍爺聽槍聲聽多了,未必聽得見?!?br>后面的士兵不敢真笑。顧懷遠也沒惱,右手只是落在槍套上。
“我倒聽得見。你再往前一步,它就響?!?br>蘇曼琳抬起相機,對準甲板拍了第二張。
鎂粉炸亮的那一刻,程玄清猛地偏過頭。
艙門后的玻璃上,像是貼著一只手。
白光一散,玻璃后只剩黑暗。
顧懷遠帶醫生上船。士兵抬擔架時,蘇曼琳跟了進去。程玄清沒搶那條路,他蹲在棧橋邊,從積水里撿起一枚磨亮的乾隆通寶。
錢孔塞著一根細紅線。線頭濕透,卻沒有江泥。
他抬頭看了看船底。
永安號靠岸以前,進過鋪石板的舊水道。
船艙里也不像江上。
沒有河腥,沒有尸臭,只有一股甜得發苦的香氣。十二名乘客分坐兩排,手都放在膝上,皮膚灰白。
醫生逐個摸頸側:“十一人還有脈,弱得很,像服了藥。靠窗這個死了,尸斑已經出來?!?br>蘇曼琳走到窗邊。
男人約莫四十歲,粗布短褂,腳上是碼頭常見的膠底鞋。右眼下那顆痣,和相紙上一模一樣。
她又按了一次快門。
程玄清已經站在艙門口。
顧懷遠回頭:“誰放他上來的?”
兩名士兵一齊搖頭:“不是我。”
程玄清走到死者腳邊,抓住他的腳踝。
顧懷遠拔槍極快。蘇曼琳只看見他肩膀一動,槍口已經頂住程玄清太陽穴。
“放手。”
程玄清拇指抹過鞋底,指腹沾了一層白垢。
“退潮后的鹽堿痕,應當留在鞋跟外緣。這個人的水痕從腳尖往后走。”
蘇曼琳蹲下,從相機箱里取出放大鏡,沒有碰**。
鞋底溝紋里卡著幾粒細黑砂,旁邊還有一道新鮮的銅色刮痕。
“像釘子?!?br>“就是銅釘?!?a href="/tag/chengxuan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程玄清說。
顧懷遠的槍沒挪:“一雙鞋,能說明什么?”
“他死前被倒掛著拖過水道。鞋底原來還有東西,已經被人拔走?!?a href="/tag/chengxuanq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程玄清抬眼看他,“現在拖船,明早黃浦江里會多一處誰也找不回來的陣眼。”
醫生聽見“陣眼”,腳下往后縮了半步。
顧懷遠的眼神反而冷下來:“別在我的人面前裝神弄鬼?!?br>程玄清把手探進懷里,慢慢取出一團舊布。
布角剛掀開,艙里十二個人同時吸了一口氣。
輕得像風鉆進了空瓶,可十二道氣息齊在一處,聽得人后頸發緊。
顧懷遠的槍口沉了半寸。
程玄清立即蓋住布。右手虎口那道舊灼痕紅了起來。
“他們不是同一時刻中的藥?!彼f,“有人借同一件東西,讓他們的身體相信自己已經死了?!?br>外面有人喊:“副官,拖船繩拴好了!”
“解開?!?br>士兵沒聽明白:“陸師長命令——”
“我說解開。”
蘇曼琳沒看他,只把相機帶收緊,轉身下船。
她得先把底片沖出來。
一個時辰后,她在紅燈下看見了那雙眼睛。
再回碼頭時,永安號四周已經架起汽燈。顧懷遠在審船長。程玄清蹲在**旁,把幾枚銅錢按年號排在桌沿。
蘇曼琳把濕相紙按在桌上。
“我拍照時,他看著我?!?br>船長的臉一下沒了血色。
顧懷遠拿起照片,拇指在死者眼睛上停了兩息。
“醫生確認過,人已經死了。”
“那就查三件事?!碧K曼琳說,“醫生有沒有看錯;照片里是不是這具**;還有,快門落下的那一瞬,誰動了他?!?br>程玄清捏住死者下頜。
牙關緊閉,唇縫里卻有一點暗紅色。
他用銅錢撬開牙齒。一枚指甲大小的封蠟從舌下滾出來,在桌面轉了半圈。
蠟面壓著九道水紋。中央的“玄”字,被火燒缺了一角。
程玄清伸出去的手,抖了一下。
“認識?”顧懷遠問。
他盯著封蠟。
“這是我師父的印?!?br>江風從破窗里灌進來,紅蠟在燈下暗得發黑。
“三年前,他已經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