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巖殘墟的風里裹著鐵銹的腥味。
凌燼走在隊伍最末尾，腳下的碎石踩一步滑一步，鞋底磨得薄了，硌得腳心發疼。他沒吭聲，把懷里那卷羊皮紙地圖又緊了緊，那是三天前從學府資料室里抄出來的舊圖，青巖殘墟外圍三條已知安全路線，墨線都模糊了，但他還是抄了一份帶著。三年了，他養成了這個習慣——不管有沒有用，先把東西記下來，萬一呢。
“廢物就是廢物，走路都磨蹭。”
前面的聲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讓所有人都能聽見。凌燼抬眼看了一眼——周恒，凝脈境巔峰，青巖學府武修里排得上前十，穿著一身黑武袍，肩寬背挺，下巴微微揚著，說話的時候正側過頭來，嘴角掛著笑，那種很隨意的、不需要用力氣的嘲弄。旁邊的兩個武修跟著低笑了一聲，沒說話，但眼神都往凌燼身上掃了一下。
凌燼收回目光，繼續走。步速沒變，表情也沒變。他心里甚至算了一下周恒的位置——離他大概六步遠，按照殘墟內部的安全間距，這個距離偏近了，如果前面遇到畸變獸，退的時候容易踩到后面的人。但他沒開口提醒。他沒那個資格，一個淬體境門檻都沒摸到的廢人，在探墟隊里就是累贅，開口只會招來更多話。
領隊徐坤走在最前面，聽見了也沒回頭，聲音平平淡淡地落下來：“隊伍保持間距。青巖殘墟雖然只是低級，但畸變獸的活動周期最近不穩定，誰大意誰死。”
周恒收了聲，但腳下沒挪。凌燼依然走在他六步之后。
入口是一道天然裂縫，兩壁巖石呈暗青色，表面布滿龜裂紋，像被大火燒過又驟然冷卻后留下的疤。裂縫縱深約莫四十步，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通過。凌燼側著肩膀擠過去的時候，石壁上的涼意隔著布衫滲進來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濕黏，像摸著某種活物的皮。
穿過裂縫，視野驟然開闊。殘墟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空間，光線從頭頂十幾丈高的巖縫里漏下來，慘淡得很，照在滿地碎裂的青色石板上，像鋪了一層死人的骨片。空氣中那股鐵銹味更重了，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，凌燼在《殘墟基礎概論》上看到過，那是術蝕的味道——大寂滅之后，所有殘墟里都彌漫著術蝕，濃度越高，氣味越雜。
“分組。”徐坤跳上一塊半人高的斷石，俯瞰全隊，“三組北翼裂隙，二組南翼巖洞，一組跟我走主通道。規矩照舊：畸變獸不能硬拼就發信號，采集到遺物統一上交，私吞者按學府律逐出。兩個時辰后原地匯合。別碰任何看起來不對勁的東西，別逞能。”
人群散開。主通道這組五個人，徐坤領隊，周恒和另外兩個武修——一個淬體巔峰的矮壯青年吳鐵，一個沉默寡言的趙弓——加上凌燼。主通道是青巖殘墟最穩妥的路線，歷年清掃過無數次，基本上不會出什么大亂子。把凌燼塞進這一組，說白了就是照顧他，讓他跟在后面別添亂就行。
通道向前延伸，兩壁漸漸收窄。巖壁上開始出現暗紫或焦黑的斑塊，有些斑塊連成斷續的紋路，像某種破碎的符文。凌燼用指尖輕輕蹭了一下最近的紋路表面，微熱，像人剛坐過的石頭。他縮回手，沒有多碰。
《殘墟基礎概論》里寫過：術痕殘留越密集的地方，當年戰斗越慘烈。青巖殘墟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中古**，距今大概八千到一萬年，大寂滅之前這里應該有駐軍或修行據點。這些術痕是當年術法交鋒時滲入巖體的殘余，千年不散。
“凌燼。”
徐坤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重，但隊伍里所有人都能聽見。
凌燼腳步頓了一下：“徐導師。”
“你覺得這些術痕是什么時期的？”
旁邊周恒挑了挑眉，沒想到徐坤會主動問這個廢人。凌燼自己也微微一愣。三年來徐坤對他的態度一直是公事公辦，分派任務、清點物資，多余的話一句沒有。今天這問話來得突兀。
他想了想，老實答：“青巖殘墟的主體結構應該是中古**的**據點，這些術痕的侵蝕深度看，至少在八千年前。當時應該是中高階修士之間的對戰留下的。”
“嗯。”徐坤應了一聲，沒有評價，繼續往前走。
沉默重新壓下來。周恒走在最前，手里一根黑鐵短棍不時敲擊兩側巖壁，篤篤的聲響在狹窄通道里來回蕩。吳鐵和趙弓一左一右跟在周恒身后五步，保持著基本警戒。凌燼依然殿后。
通道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前方豁然開朗——一間三丈見方的石室，穹頂塌了一半，碎石堆在角落里，地面凹凸不平。石室正中央倒著七八具枯骨，灰白色，大部分已經碎裂散落，只有靠東南角墻邊的一具保持相對完整。那具枯骨半坐半倚，胸腔位置嵌著一塊巴掌大的暗紅色甲片，邊緣模糊，表面有微弱的光澤流動，像血液在皮下游走。
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。
趙弓第一個壓低聲音：“徐導師……那是遺物？”
徐坤沒答，緩步上前，在那具枯骨三步外蹲下，觀察了十幾息。他伸出手掌，隔著半尺在甲片上方虛虛一探，停住，然后收回手，臉色微變。
“戰骨甲。武道戰將級遺物。保存程度異常完整。”他站起來，聲音壓低，“但這塊甲片上面的術蝕濃度遠超正常值。按道理，遺物離開**后會緩慢衰減，千年下來應該只剩殘渣級別的余力。可這塊甲片——還在往外滲。”
石室西北角的陰影里響起一聲極輕的摩擦聲，像皮肉在石面上拖行。
吳鐵猛地轉身，短刀出鞘。趙弓的弓弦拉開半寸。所有人都朝那個方向看去。
那團灰褐色的東西從陰影里蠕出來。約莫一條成年獵**小，全身覆蓋凹凸不平的角質硬殼，頭部位置裂著三道豎口，像三張疊在一起的嘴，正一張一合地吐著暗綠色黏液。沒有腿，靠腹部肌肉蠕動前進，速度不快，但黏液滴落在地面上，嗤嗤冒起白煙。
“酸腐畸變獸。”徐坤語氣沉下來，“低階。黏液有強腐蝕性。趙弓，射眼。”
弦響，一支鐵箭精準扎入畸變獸三道裂口正中間那道。箭鏃沒入三寸，畸變獸發出一聲嘶啞尖嘯，身體劇烈抽搐，但沒有死，反而蠕動速度陡然加快，朝最近的吳鐵沖去。
吳鐵揮刀，淬體巔峰的氣血灌入臂膀，刀鋒劈在角質殼上只崩出一道白痕。畸變獸昂起頭，三道裂口同時張開，一團黏稠的綠液噴出。吳鐵翻滾躲開，黏液落在他原來站的位置，石面被燒出拳頭大的坑，滋滋地冒煙。
“殼太硬！別近身！”周恒一聲暴喝，黑鐵短棍灌入凝脈戰勁，一棍砸在畸變獸背部。咔地一聲，角質殼終于裂開一道縫，暗綠色體液從裂縫里滲出，腥臭撲鼻。畸變獸慘叫不止，但越發瘋狂，一團接一團黏液朝四周亂噴，逼得所有人后退。
凌燼退得最快。他沒有修為，這種程度的戰斗他唯一該做的就是離遠點，別拖后腿。他背脊抵上石壁，腳后跟踩到一樣硬物，低頭——那具枯骨的肋骨被他踩斷了兩根，那枚暗紅色的戰骨甲片滾落在地，停在他的鞋尖前。
暗紅色的光澤幽幽地跳。
凌燼彎腰去撿。手指觸到甲片表面的瞬間，一股滾燙的氣血之力沿著指尖瘋狂灌入他的手臂。整條左臂的血管猛地鼓脹起來，皮膚下面像有無數條小蛇在游，從指尖沖到肩膀，再沖到脊椎。他悶哼一聲，膝蓋發軟，整個人往下跪了半截。
痛。撕裂一樣的痛。但他沒有松手。
那只酸腐畸變獸正好調轉過頭，朝他撲來。三道裂口同時張大，一團黏稠綠液直噴面門。
凌燼抬起左臂擋在面前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。他甚至來不及想。他只是覺得那條手臂里灌進來的東西太滿了，滿到不宣泄出去就會把他從里面撐炸。
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皮膚底下透出來。
黏液撞在他小臂上，白煙暴起，腐蝕之力被那層紅光硬生生擋在半寸之外。黏液滑落，手背完好無損。畸變獸嘶叫著撞上來，角質殼的前緣頂在他的手臂上，力道大得像一塊飛石。
“轟——”
凌燼咬牙，借著那股正在崩散的戰勁殘力，右拳從腰間擰轉著砸出。拳面正中畸變獸背部的裂縫。咔的一聲，角質殼徹底碎裂。他的拳頭沒入那團灰褐色的身體里面，攪碎了什么濕軟的東西。畸變獸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，全身劇烈痙攣了幾下，軟塌塌癱在地上，不動了。
暗綠色體液從碎裂的甲殼里淌出來，洇了一地。
凌燼抽回拳頭，踉蹌著后退兩步，背脊砸在石壁上，滑坐下去。左臂在劇烈發抖，那股滾燙的氣血之力散得干干凈凈，取而代之的是**般的酸麻，從指尖一直麻到肩窩。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，指節紅腫，皮上多了幾道血口子，不深。左臂的袖子被黏液的余波燎出一片焦黑，但皮膚只是泛紅，沒有被腐蝕的跡象。
石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粗喘。
周恒手里的黑鐵短棍停在半空，遲遲沒有落下。趙弓拉弦的手僵住了，吳鐵半蹲在地上，瞪著眼珠子，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，凌燼沒聽清。
徐坤第一個動了。他走過來，在凌燼面前蹲下，伸出手——不是拉他起來，而是捏住他的左腕，三根指頭按在脈門上，停了很久。徐坤的指腹粗糙，帶著久握兵器磨出的硬繭，按在皮膚上的觸感很實。
“氣血正常。沒有經脈斷裂跡象。”徐坤松開手，看了凌燼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一種凌燼從來沒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神色——復雜的、沉甸甸的、帶著某種深藏的警覺，“站起來，能走嗎？”
凌燼點了下頭，撐著石壁站起來。左腿也有點軟，但站穩了。
徐坤從地上拾起那塊暗紅色的戰骨甲片，用手帕包好，揣進懷里。“回程。這件事回去再說。”
“徐導師——”周恒終于回過神來，嗓子有點啞，“他那拳——”
“我說回程。”徐坤的聲音不重，但每個字都壓得死死的。周恒的嘴閉上，目光從凌燼身上掃過，帶著一種又驚又疑的黏稠感，像在看一個他忽然不認識了的人。
隊伍掉頭往外走。凌燼走在最后，步子緩慢，左臂垂在身側，還在輕微發抖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縫里嵌著暗綠色的畸變獸體液，腥臭刺鼻。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，擦不掉那股黏膩的觸感。
走出石室的時候，他用余光掃了一眼那具被他踩碎肋骨的枯骨。灰白的碎骨散落一地，千年塵灰被翻出來，在昏暗中浮動。他腦子里只有一件事：剛才那股灌入他體內的力量，分明是武道的戰勁。他沒有淬過體，沒有凝過脈，三年前學府的測靈碑判定他經脈淤堵、氣血枯滯，四系全廢，完全無法修煉。
那力量從哪里來的？
他攥了攥拳。指關節還疼，但那股灼熱已經從骨子里退下去了，像潮水退盡后只剩下潮濕的沙地。
裂隙口的灰白天光從前方透進來。凌燼瞇了瞇眼，跨出殘墟的裂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