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十七分，一個死鬼把咖啡點到了手術室門口。
和平醫院心外科的燈還亮著。白卿剛下手術臺，口罩掛在下巴上，指尖因為連續縫合太久，有一點壓不住的輕顫。護士把外賣袋遞給他，忍著笑：
"白醫生，有人給你點了咖啡。"
麋鹿咖啡，冰美式，去冰，少糖。備注只有一句：手別抖。
他指腹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停。
剛才最后收線時，他的手確實抖了一下。很輕，輕到連器械護士都未必看出來。
可送咖啡的人不該知道。
走廊拐角傳來腳步聲。柳染提著另一個紙袋走過來，頭發松松扎在腦后，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，像剛從哪場夜風里鉆出來。她把咖啡往白卿懷里一塞。
"還活著？"
護士臉色微變。
白卿卻像已經習慣她這種說話方式，只淡聲糾正："手術成功。病人還要觀察。"
"那就是還活著。"柳染松了口氣，又立刻把那點松氣藏起來，"你們醫生話真多。活著就活著，還要拐三個彎。"
"你怎么進來的？三樓西側凌晨兩點以后要刷員工卡。"
柳染眨了眨眼："我長得像員工。"
護士差點笑出聲。白卿沒有笑，只低頭看她手里的另一個杯子。
熱牛奶。杯身貼著便簽：醫院樓下買一送一，別浪費。
柳染把熱牛奶遞給長椅上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。女人哭了半夜，眼睛腫得厲害，接過杯子時怔了怔："姑娘，這是……"
"送錯了。"柳染說，"你喝吧。"
白卿認得那個女人。剛才手術室里病人的妻子，也是半小時前在搶救室里離世的年輕車禍患者的母親。
她還不知道，兒子死前最后惦記的，是給她買一杯熱牛奶。
白卿不知道柳染怎么知道。
下一瞬，他看見走廊盡頭浮起一點金光。
那金光細得像碎米，從女人掌心邊散出來，順著柳染的指尖鉆進她后頸。柳染臉色一白，猛地扶住墻，衣領下滲出一線淡金色的血。
不是燈光。
白卿手里的咖啡杯被捏出一道褶。
"柳染。"
她抬頭時，臉上已經重新掛起笑："咖啡送到了，白醫生記得給五星好評。"
"你流血了。"
"你看錯了。"
"我沒有。"
醫生最怕看見解釋不了的傷口。可白卿沒有喊，也沒有上前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聲音壓得很低，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。
"那不是普通的血。"
柳染笑了一下。她本來想說"你們醫生管得真寬"，可后頸又是一疼。一道細縫在她身后無聲裂開，冷風從里面鉆出來，吹得整條走廊的燈忽明忽暗。
白卿瞳孔微縮。
他看見了。
柳染也知道他看見了。
"白醫生，今天這杯咖啡算我請你。"她往后退了一步，"你就當加班太久，出現幻覺了。"
"如果不是幻覺呢？"
柳染看著他。
這個凡人很奇怪。尋常人看見這種事，要么尖叫，要么追問，要么嚇得站不穩。他卻只是站在那里，手指微微蜷著，仍舊把聲音壓在不會驚動別人的程度。
害怕是害怕的。
可他沒有退。
"那就更別問。"柳染說，"問了對你沒好處。"
她身后的細縫合攏。
白卿眼前空了一瞬。剛才還站在走廊里的人不見了，只剩地上一滴幾乎看不見的金色水痕。護士推著治療車從旁邊經過，輪子壓過地磚縫，咔噠一聲，像把某種荒唐的證據也一并壓碎了。
白卿站了很久。
直到護士叫他："白醫生，主任找你。"
他才低頭，把手機備忘錄打開。
屏幕上有幾行很短的字。
柳染。麋鹿咖啡。夜間出現。疑似頸后傷。消失時間：3:17。
下面還有一行，被他用涂改筆功能涂掉了大半，只剩幾個字露出來。
……再次消失……先不要報警。
白卿盯著那行字，指尖懸了很久，最終沒有刪。
他把手機收回口袋，端起那杯已經不怎么冰的咖啡，喝了一口。
很苦。
他卻沒有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