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白綾夢醒
年世蘭是被勒醒的。
那種感覺太真了——白綾絞進(jìn)肉里，喉管一寸一寸收緊，喘不上氣，眼前發(fā)黑，耳畔嗡嗡作響。她想伸手去抓，手卻被人按住了，耳邊有人哭有人笑，最后只剩甄嬛那張臉俯在她上方，嘴唇一張一合，說的是"娘娘走好"。
然后她猛地坐了起來。
胸口劇烈起伏，嗓子里呼哧呼哧像拉風(fēng)箱，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貼在背上。她瞪著眼盯住頭頂?shù)拇矌ぃ咸茨镜耠p龍戲珠的床頂，錦緞帳幔上繡著金線合歡花，燭火透過帳子映進(jìn)來，暖黃的光一晃一晃。
年世蘭慢慢抬起手，摸向自己的脖子。
光溜溜的。一根勒痕都沒有。皮肉光滑，連道紅印子都沒留下。她又用力摸了摸，指甲掐進(jìn)肉里，疼得她一哆嗦。
活著。她還活著。
"娘娘？娘娘您怎么了？"
帳子被掀開一角，頌芝的臉探進(jìn)來。這小丫頭頭發(fā)都睡歪了，顯然是聽見動靜驚醒的，一雙眼睛惺忪著，待看清年世蘭的模樣，登時嚇得魂飛魄散："娘娘您怎么哭了？！"
年世蘭這才感覺到臉上涼颼颼的。她抬手一擦，滿手都是淚。
頌芝手忙腳亂地爬進(jìn)來，又不敢碰她，急得直搓手："娘娘您做噩夢了？奴婢去給您倒杯熱茶壓壓驚？還是去請?zhí)t(yī)？"
"別去。"年世蘭開口，嗓子啞得像砂紙蹭鐵，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她咳了兩聲清清嗓子，重新問："今日是什么日子？"
頌芝一愣："娘娘糊涂了？昨兒咱們才從圓明園回來，今兒是雍正三年九月初七啊。"
雍正三年。九月初七。
年世蘭閉上眼，腦子里嗡嗡響。雍正三年，甄嬛入宮半年不到，剛被封了貴人，皇帝正新鮮著呢，三天兩頭往碎玉軒跑。皇后那張笑臉還端端正正掛在景仁宮里，曹琴默還是她年世蘭身邊最"忠心"的軍師，安陵容還是個只會唱曲兒的小答應(yīng)。而年世蘭自己——二十二歲，正是最鮮妍跋扈的時候，滿宮的人見了她都繞道走。
她死的時候是雍正六年，被禁足翊坤宮大半年，日日粗茶淡飯，最后等來的就是一道賜死的圣旨和一杯甄嬛親手端來的杏仁茶。
三年。她往回活了三年。
年世蘭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在深夜里聽著格外瘆人，把頌芝嚇得一哆嗦："娘、娘娘？"
"頌芝，"年世蘭偏過頭，鳳眼里映著燭火，亮得嚇人，"去把燭臺端過來。"
頌芝連滾帶爬下了床，把桌上那盞銅燭臺端到她跟前。年世蘭就著光仔細(xì)看自己的手——手指修長白皙，指腹上沒有半點(diǎn)繭子，指甲染著新蔻丹，石榴花一樣紅。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確認(rèn)這雙手沒有任何被白綾勒過的痕跡，又把胳膊袖子擼上去看腕子，也沒有。
她整個人像從水里撈出來的一樣，汗把中衣都洇透了，可臉上那股子笑卻越來越壓不住，嘴角越翹越高，眼眶里還轉(zhuǎn)著淚呢，喉嚨里卻發(fā)出咯咯的低笑聲。
頌芝已經(jīng)快嚇哭了："娘娘您別這樣，奴婢去請?zhí)t(yī)——"
"本宮說了不準(zhǔn)去！"年世蘭一巴掌拍在床板上，震得燭臺一晃，"站那兒別動。"
頌芝立刻閉了嘴縮成一團(tuán)。
年世蘭喘了兩口氣，把那股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狂喜壓下去。她活過來了，她真的活過來了。老天爺開了眼，讓她年世蘭重活一回。她前世窩囊了二十年，最后被人用白綾絞死，連個全尸都沒落著。這一世——
她慢慢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床前那張紫檀小幾上。
小幾上擱著一只掐絲琺瑯香爐，里頭正燃著香，細(xì)細(xì)一縷白煙往上飄，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味道。年世蘭盯著那縷煙看了三息，忽然伸手把那香爐蓋子掀了，用手指頭捻了一撮香灰湊到鼻子底下。
聞了二十年，她聞得出來。里頭摻了麝香。
年世蘭把香灰拍掉，用帕子仔仔細(xì)擦了手指頭，然后端起那香爐，手一揚(yáng)，連爐帶灰摔在地上。"哐當(dāng)"一聲脆響，香灰撒了一地，滿屋子都是那股子甜膩味。
頌芝嚇得撲通跪下了："娘娘息怒！娘娘息怒！"
"起來。"年世蘭的聲音平靜得嚇人，"再給本宮拿個香爐來，換上百合香。這個——拿去扔了，有多遠(yuǎn)扔多遠(yuǎn)。"
頌芝愣了一瞬，連忙爬起來去拿新香爐，嘴里還念叨著："可這香是皇上賜的，娘娘您平素最愛……"
"本宮讓你扔你就扔。"年世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頌芝對上她那雙眼睛，脊梁骨一寒，一個字都不敢多說了，捧起碎香爐退了出去。
屋里安靜下來。年世蘭赤腳下了床，踩在織錦地毯上，走到銅鏡前。鏡子里那張臉年輕得讓她恍惚，眉是眉，眼是眼，朱唇皓齒，一頭烏發(fā)瀑布一樣散在肩上。她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臉頰，飽滿的，有彈性的，跟臨死前干癟凹陷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。
"年世蘭啊年世蘭，"她對著鏡子里的人說，聲音又低又輕，像在跟自個兒說話，"你瞧你，蠢了二十年，臨死才明白過來。如今老天給你個機(jī)會重來，你要是再把自己活成那副窩囊樣，你就活該絞死。"
她伸手把鬢邊散落的碎發(fā)別到耳后，鏡中人眉梢一挑，那慣常的驕橫跋扈就回來了。可眼底深處又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——冷，沉，像結(jié)了冰的湖面，底下的暗流誰瞧不見。
門吱呀一響，頌芝捧了新香爐進(jìn)來換上了，又快手快腳把地上的香灰收拾干凈。收拾完了站在那兒手足無措，偷眼瞄她家娘娘，覺得今夜的娘娘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年世蘭從鏡子里瞧見她那副表情，也不解釋，只慢悠悠道："去把周寧海叫來。"
"這會子？"頌芝瞅了瞅窗外的夜色，"娘娘，都三更了……"
"本宮說叫你就叫。"
頌芝麻溜兒去了。年世蘭坐到梳妝臺前，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通頭發(fā)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通得慢條斯理，腦子里卻轉(zhuǎn)得飛快。
三年前，雍正三年秋。這會子甄嬛剛借著裝病避寵那幾個月攢足了清高名聲，又在御前露了一手才情，正得寵得不得了。皇帝隔三差五去碎玉軒，連她翊坤宮都來得少了。她前世這時候干什么來著？哦對了，她摔了三個茶碗兩個花瓶，把頌芝罵了一頓，又跑去皇后跟前告甄嬛的狀，皇后假惺惺勸了她幾句，她回頭更恨甄嬛了——全在皇后那老狐貍的套里轉(zhuǎn)圈呢。
蠢。太蠢了。
年世蘭把梳子往桌上一擱，從鏡子里看著自己冷笑。
門簾一挑，周寧海瘸著腿進(jìn)來了，衣裳都沒穿整齊，顯然是被從被窩里*起來的。進(jìn)門就跪："娘娘急召奴才，可是出了什么事？"
年世蘭轉(zhuǎn)過身，靠著妝臺看他。周寧海，她的心腹太監(jiān)，前世跟她一塊兒死的。她被賜死那天，周寧海在翊坤宮門口跪了一整夜，第二天被人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已經(jīng)咽了氣。這人雖是個太監(jiān)，心眼子多，手也黑，辦起事來利索得很，就是前世她太傻，把他那些好主意都當(dāng)成了耳旁風(fēng)。
"周寧海，"年世蘭開口，聲音不緊不慢，"本宮問你幾件事，你仔細(xì)答。"
"娘娘請問，奴才知無不言。"
"敬事房記嬪妃月事的冊子，你能拿到不？"
周寧海一愣，顯然沒料到問這個。他想了想道："能。奴才認(rèn)識敬事房管冊子的劉公公，跟奴才有些交情。不過娘娘要那個做什么？"
"本宮自有本宮的用處。"年世蘭拿起桌上的玉如意在手里顛了顛，"還有，碎玉軒那邊你給本宮盯緊了。那個叫浣碧的丫鬟，她常在哪兒走動，見了什么人，說了什么話，事無巨細(xì)，本宮都要知道。"
周寧海這回沒再問為什么，干脆利落應(yīng)了個"是"。
"還有太醫(yī)院。"年世蘭繼續(xù)道，"查查常往皇后宮里跑的都是誰，尤其是一個姓章的，年紀(jì)不大，三十來歲，眉眼端正的。把這人的底細(xì)給本宮翻出來——哪里人，誰舉薦的，家里還有什么人，全查清楚。"
周寧海腦子好使，一條條記著，等她說完了才小心翼翼問了一句："娘娘，您這是要……動誰？"
年世蘭沒答他，只是把手里的玉如意往案幾上一擱，慢條斯理道："你先去辦。辦完了本宮再告訴你。"
周寧海再不敢多嘴，磕了頭退出去了。
屋里又只剩她跟頌芝兩個。頌芝從方才就憋著一肚子話，這會子終于忍不住湊上來："娘娘，您今晚到底怎么了？先是摔了皇上賜的香，又是半夜召周公公，還打聽太醫(yī)院的事……奴婢伺候您這些年，從沒見過您這樣。"
年世蘭看了她一眼。頌芝這丫頭忠心，前世也是陪她到最后的。她死那天頌芝哭得昏死過去，后來怎么樣了，年世蘭不知道，但她估計(jì)頌芝也活不成。
"頌芝，"年世蘭拍了拍身邊繡墩，"坐。"
頌芝哪敢坐，站著直擺手。年世蘭也不強(qiáng)求，自顧自道："本宮問你，你覺得這宮里誰對你好？"
頌芝一噎，斟酌著說："自然……自然是娘娘待奴婢好。"
"除了本宮呢？"
"皇后娘娘？"頌芝試探著說，"皇后娘娘待咱們翊坤宮一直和和氣氣的，賞賜從不短了咱們……"
年世蘭嗤笑一聲。和和氣氣。皇后那叫和和氣氣？那叫笑里藏刀。賞賜？賞的都是什么？焉知不是摻了東西的。
"行了，"她擺了擺手，也沒打算跟頌芝細(xì)說，"你記住一句話——從今兒起，誰給你的東西都別往嘴里送，水也好茶也好點(diǎn)心也好，先過本宮的眼。記住了？"
頌芝被她這鄭重的語氣嚇得臉色一白："娘**意思是……有人要害您？"
年世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，只是重新對著鏡子開始拆耳墜子。赤金的墜子沉甸甸的，墜得她耳垂發(fā)酸。前世她戴了一輩子沉東西，脖子也酸，耳朵也酸，心更酸。這一世——
她把墜子摘下來扔進(jìn)妝匣里，叮當(dāng)一聲脆響。
"明兒去景仁宮請安，"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說，"給本宮把那套翡翠頭面找出來，綠汪汪那套，本宮要戴。"
頌芝應(yīng)了聲去翻箱籠，嘴里還嘀咕著："那套頭面貴氣，娘娘平日都舍不得戴呢……"
年世蘭沒理她，自顧自走到窗前推開窗扇。九月初的夜風(fēng)涼颼颼灌進(jìn)來，吹得燭火猛一晃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肺腑里灌滿秋夜清冽的涼意，舒服得她瞇了瞇眼。
翊坤宮外頭靜悄悄的，只有更鼓聲遠(yuǎn)遠(yuǎn)傳來，咚，咚，咚，三更天了。宮墻把天裁成窄窄一條，上頭綴著幾顆疏星，冷冰冰地閃著光。
年世蘭扶著窗框，鳳眼望著那片夜空，嘴角慢慢彎起來。
老天有眼，叫她年世蘭重活一回。前世的仇她一筆一筆都記著，甄嬛那碗杏仁茶，皇后那碗安神湯，皇帝那根白綾——她全記著呢。
不著急。她有的是時間，有的是耐心。從前那個蠢笨驕橫的華妃死了，如今活過來的這個，心眼子比誰都多，手比誰都黑。她要讓這紫禁城里的人一個一個知道，什么叫將門虎女，什么叫睚眥必報(bào)。
欠她的，一個一個，拿命來還。
年世蘭關(guān)上窗，轉(zhuǎn)身走回床邊坐下。頌芝已經(jīng)把翡翠頭面找出來了，捧著**給她看。年世蘭伸手撥了撥那綠汪汪的珠子，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，像一汪深潭。
她合上匣蓋，對頌芝笑了笑。
"睡吧。明兒還得早起呢。"
頌芝見她終于露出點(diǎn)正常的模樣來，松了口氣，給她鋪好床放下帳子，輕手輕腳退到外間守夜去了。
年世蘭躺下來，拉過錦被蓋到胸口。歡宜香換了百合香，清新的甜味飄在鼻尖，跟前世那些年嗆人的麝香全然不同。她閉上眼，黑暗中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一幀幀畫面——白綾，杏仁茶，甄嬛的笑，皇后的臉，皇帝背對著她說"年氏驕縱"四個字時的背影。
每一幀都像刀子刮心，可她如今不怕疼了。
死過一次的人，還怕什么疼呢？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嘴角**那抹笑，慢慢沉進(jìn)了睡意里。這一覺睡得比前世任何一夜都踏實(shí)——因?yàn)橹烂魈煨褋恚械氖琴~要算。
窗外的疏星一點(diǎn)點(diǎn)移過宮墻，更鼓又響了一輪。翊坤宮的燭火熄了，整座紫禁城沉在濃稠的夜色里，安安靜靜的，可有些東西已經(jīng)悄無聲息地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