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蕓拿到鑰匙那天,九月的雨剛停。
中介姓趙,四十來歲,脖子上掛條金鏈子,把鑰匙從鑰匙環(huán)上卸下來時動作很利索。"十平米,朝北,沒有陽臺。一個月一千二,押一付三,水電網(wǎng)自己交。"他把話說完,目光在周蕓臉上停了一秒,大概是在判斷這個女人能不能承受"十平米"這三個字的分量。
周蕓接過鑰匙,鐵制的,冰涼的齒痕硌著掌心。她說了聲謝謝,拎著兩個行李箱上樓。
樓是老式的,沒有電梯,樓梯間的白墻上一層一層的腳印和廣告紙。四樓,她數(shù)了四十級臺階,喘了兩口氣。門是深綠色的防盜門,鎖芯有點澀,她轉(zhuǎn)了三次才打開。
屋子里比她想象的還小。
一張單人床靠著北墻,另一張單人床靠著南墻,中間過道窄得只能側(cè)身走。窗戶朝北開,對面是一棟更高的樓,把下午三點鐘的光擋得嚴嚴實實。沒有衣柜,墻角立著一個鐵皮柜子,門關(guān)不嚴,彈簧松了。衛(wèi)生間在走廊盡頭,公共的,四個房間共用一個。
周蕓站在屋子中央轉(zhuǎn)了一圈。十平米有多大?她腦子里換算了一下,大概比她在老家的廚房還小兩平。但這里要住下兩個人,她和女兒,至少十個月。
她把林安歌的行李箱先打開。書占了三分之二,課本、習題冊、筆記本摞起來比她膝蓋還高。剩下三分之一的空隙塞著衣服,疊得整整齊齊,棱角分明——安歌從小就這樣,書包里的書要按照大小排列,筆袋里的筆要按照顏色分好。周蕓有時候覺得女兒像一把尺子,精確到毫米。
她把安歌的書在**墻的單人床旁邊碼好,又從超市買了個折疊書桌支在床邊。四十公分寬,剛好夠鋪開一張卷子。安歌的椅子是塑料的,從廢品站淘來的,兩塊錢,她擦了三遍。
自己的東西少。一個行李箱就夠了——幾件換洗衣服,一套洗漱用品,一本《家常菜一千例》被她翻得卷了邊。她沒有書桌,床頭剛好有個凸出的窗臺,三十公分寬,放個臺燈剛好。
周蕓收拾完坐下時,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北窗望出去沒有星星,只有對面樓的萬家燈火。她數(shù)了數(shù),亮著燈的窗戶有十七扇,每一扇后面都有一個故事。而她這一扇,故事的主角是高三。
安歌是晚上八點到的。周蕓在樓梯口等她,看她拖著書包走上來,校服洗得發(fā)白,馬尾辮一甩一甩。"媽,這樓沒燈?"安歌踩著臺階問,聲控燈應聲亮了。周蕓笑:"你嗓門大。"安歌翻了個白眼。
進門之后,安歌站在過道里,沒動。她的目光從北墻移到南墻,從鐵皮柜子移到折疊書桌,最后落在兩張單人床上——床與床之間四十公分,她側(cè)著身才能走過去。
"十平米。"周蕓說。
"我知道。"安歌把書包放在床上,彈簧響了一聲。"還行,比我想的小一點。"
"還能接受?"
"不能接受還能怎么辦?"安歌蹲下去翻自己的書,"咱家又沒錢租大的。"
周蕓去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燒水。廚房也是共用的,四個電磁爐排成一排,臺面上堆著別人的油鹽醬醋。她找到自己那個位置,插上電水壺,等水燒開的時候靠著墻歇了一會兒。腰疼,從昨天搬家就開始疼,現(xiàn)在從腰眼一路酸到膝蓋。
水開了她泡了兩杯茶,端回屋里。安歌已經(jīng)把折疊書桌支好了,臺燈亮著,攤開了一本數(shù)學《五三》。"媽,明天幾點起?""六點半。"周蕓把茶放在書桌角上,"你幾點睡?""不知道,看題量。"
安歌說"不知道"的時候,周蕓知道那意味著凌晨一點以后。從高一到現(xiàn)在,安歌的睡覺時間從十一點推到十二點,再從十二點推到一點。如今高三,只會更晚。
周蕓躺到自己的床上,木板床硌著后背,翻個身就響。她側(cè)過身面朝墻,耳朵里聽見安歌翻書、寫字、摁筆帽的聲音。那些聲音她聽了十七年,從安歌趴在她腿上畫畫開始,到如今坐在四十公分寬的書桌前演算導數(shù)。
十平米的屋子關(guān)燈之后,反而顯得更擠。因為看不見墻了,聽覺把所有的空間填滿——安歌的呼吸、翻頁聲、隔壁房間電視的嗡嗡聲、樓下馬路上偶爾經(jīng)過的車。
周蕓閉著眼睛想,明天早上要熬小米粥,安歌胃不好;中午可以炒個西紅柿雞蛋,安歌愛吃;晚上她放學晚,提前做好放在保溫桶里。她把一日三餐在腦子里過了一遍,像士兵檢查**。
凌晨一點十七分,安歌終于關(guān)了臺燈。黑暗中她爬上自己的床,彈簧又響了一聲。"媽。"她叫了一聲。"嗯。""你還沒睡?""睡了又被你吵醒了。""對不起。"安歌翻了個身,面朝墻。"媽,這屋子其實還行,夠住了。""嗯。""你睡吧。"安歌說。
周蕓聽著女兒的呼吸慢慢變均勻。她沒有睡著,因為腰痛,也因為腦子里還在轉(zhuǎn)明天早飯的菜單。她睜開眼睛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,但她知道北墻上有個滲水的印子,鐵皮柜門有一扇關(guān)不嚴,窗臺上她放了一盆綠蘿——安歌小時候說綠蘿好養(yǎng)活,不用操心。
凌晨三點,周蕓起身去了趟衛(wèi)生間。公共走廊的燈昏黃,她踩著拖鞋走過潮濕的地面,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臉——眼袋比昨天重了些,法令紋也深了。四十二歲,女人開始往下走的年紀,她辭了工作,縮進十平米,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托舉另一個人。
但鏡子里的女人還笑了一下。因為明天早上,小米粥的香氣會填滿這十平米,安歌會坐在折疊書桌前喝完,然后背上書包出門。她說"媽我走了"的時候,周蕓會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還沒來得及喝的粥。
那把鑰匙現(xiàn)在還攥在周蕓手里,鐵質(zhì)的,齒痕硌著掌心。她把它掛在了門后的掛鉤上,和安歌的鑰匙掛在一起——兩把鑰匙,一把開了十平米的門,一把開了重點中學的教室。門里門外,都是兩個人的戰(zhàn)場。
她躺回去的時候天快亮了,北窗外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。她拉過被子蓋住臉,在安歌均勻的呼吸聲里,勉強睡了一個小時。六點二十,鬧鐘響,她翻身坐起來,腰痛得倒吸一口氣。
但粥還是要熬的。
小說簡介
周蕓安歌是《雙份錄取通知書》中的主要人物,在這個故事中“一束穿越時間的光”充分發(fā)揮想象,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,而且故事精彩有創(chuàng)意,以下是內(nèi)容概括:周蕓拿到鑰匙那天,九月的雨剛停。中介姓趙,四十來歲,脖子上掛條金鏈子,把鑰匙從鑰匙環(huán)上卸下來時動作很利索。"十平米,朝北,沒有陽臺。一個月一千二,押一付三,水電網(wǎng)自己交。"他把話說完,目光在周蕓臉上停了一秒,大概是在判斷這個女人能不能承受"十平米"這三個字的分量。周蕓接過鑰匙,鐵制的,冰涼的齒痕硌著掌心。她說了聲謝謝,拎著兩個行李箱上樓。樓是老式的,沒有電梯,樓梯間的白墻上一層一層的腳印和廣告紙。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