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家廢丹房建在后山最偏僻的角落，青磚被硫磺熏成焦黑色，方圓十丈寸草不生。陳廢把掃帚伸進第三座丹爐底，掏出來的灰燼還是熱的，掌心隔著粗布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燙。
管事說了，今天掏不滿三百斤，工錢全扣。
他今年十七，在這里干了七年。七年前他被測出"漏氣凡骨"，任何功法灌進來都存不住三息。那時候**還沒死，管事的拍著**肩膀說："孩子命苦，留著吧，干點粗活餓不死。"
**死了第三年，管事的就把他從靈田調(diào)到了廢丹房。
隔壁爐膛"噗"地噴出一股黑煙，嗆得他后退兩步。陳廢用袖子捂住口鼻，低頭看了一眼——袖口洗得發(fā)白，但依然是全身上下最干凈的物件。
他有潔癖。每天干完活都要去后山溪邊從頭洗到腳。同屋幾個雜役笑他："一個掏廢丹爐的，裝什么干凈？"
他不回嘴?；刈鞎ご?。
"陳廢！"
院門口傳來腳步聲。他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——陳守正，陳家嫡系第七子，十七歲，筑基三重。這位少爺身后跟著三個跟班，每人提著一只木桶。桶里裝的東西隔著十步遠就能聞到：靈獸棚換下來的墊草，混著妖獸糞便和腐爛的靈植根莖，發(fā)酵了整整三天。
"這四桶，倒進爐膛燒干凈。"陳守正捂著鼻子，把話扔在地上，"燒不完，你今晚就別吃飯了。"
陳廢看著那四桶東西，喉嚨里梗了一下。他沒說話，彎腰去提第一只桶。
"磨蹭什么？"陳守正一腳踢翻其中一只，黑綠色的腐液潑了滿地，"動作快點！"
腐液濺上陳廢的褲腿，黏糊糊地往下淌。他攥了攥掃帚柄，又松開。
等四桶燒完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。管事在賬本上劃了一道："九十三斤，差七斤?？廴旃ゅX。"
陳廢推著板車往庫房走，經(jīng)過前院時聽見幾個家丁聊天：
"聽說大少爺明天測靈根，請了天機閣的真人。"
"那得是啥資質(zhì)？單靈根起步吧。"
"對了，廢丹房那個漏氣的呢？"
"管事的說了，明天清完最后一批料就攆走。一個廢物還留著過年？"
板車輪子碾過石板，咕嚕咕嚕地響。陳廢沒轉(zhuǎn)頭看任何人。
亂葬崗在陳府后山三里外。陳家管它叫"消業(yè)谷"，意思是把廢物消干凈。每年的"廢靈根"弟子、犯事的雜役、死掉的仆人，全往這里扔。尸骨經(jīng)年不埋，雨水泡爛，野狗啃殘，散著一層經(jīng)久不散的灰色腐氣。
陳廢把板車推到谷口，準備卸貨。他彎下腰的時候，余光掃到一塊東西——枯死的槐樹根底下，壓著一片巴掌大的黑色骨片，表面粗糙得像風(fēng)化的巖石，但隱隱泛著一層油亮的微光。
他鬼使神差地蹲下去，伸手撥開枯草。指尖碰到骨片的瞬間——
那東西像活了一樣，順著他的指尖鉆了進去。陳廢渾身一僵，感覺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沿著小臂往上竄，直沖眉心。腦子里"轟"地一聲，像被人灌了一整爐廢丹灰。
他跪倒在地，大口喘氣。
但他沒死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——掌心里多了一個黑色旋渦狀的印記，正在微微跳動。與此同時，他聞到了從未聞過的味道：腳下這片亂葬崗，千百年來堆積的尸骨、朽木、腐土、霉苔，所有腐朽的東西共同散發(fā)出的那種氣味，正在向他掌心匯聚。
像一條看不見的河，往他身體里灌。
"靈氣給聰明人修……"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腦子里響起來，像棺材板底下擠出來的氣息，"咱走后門。"
陳廢猛地抬頭，西南角那顆星星正對著他，亮得刺眼。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掌心的印記還在跳。
"后門，"他啞著嗓子重復(fù)了一遍，"怎么走？"
印記猛地?zé)崃艘幌?。滿谷的腐氣朝他塌陷過來。
他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陳府方向——燈火通明，有人還在準備明天大少爺?shù)臏y靈大典。
他轉(zhuǎn)身，朝谷外走去。
走三步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枯槐?；睒涞紫拢菈K骨片原本壓著的地方，露出一個淺淺的凹痕——形狀像一個人的顱骨。
他裹緊洗得發(fā)白的外袍，大步走進了夜色里。
身后，亂葬崗的腐氣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