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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瀾聽風錄

夜瀾聽風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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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彩片段

《夜瀾聽風錄》這本書大家都在找,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,小說的主人公是夜司沈墨,講述了?后腦勺先醒過來。那是一種鈍而深的疼,像有人拿橡皮錘敲了一下,不致命,但足夠讓人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還在脖子上。緊接著是脊背——冰涼的硬物貼著皮膚,寒意從尾椎一路爬到后頸。然后是嗅覺。霉味最濃,老宅里那種幾百年不見陽光的潮腐氣息。鐵銹味緊隨其后,不是新血的氣味,是鐵器長期受潮氧化后散出來的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腐——尸體腐爛到第三天就是這個味兒,他太熟悉了。沈墨的意識在黑暗里掙扎了幾秒,像溺水的人朝...

后腦勺先醒過來。
那是一種鈍而深的疼,像有人拿橡皮錘敲了一下,不致命,但足夠讓人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還在脖子上。緊接著是脊背——冰涼的硬物貼著皮膚,寒意從尾椎一路爬到后頸。
然后是嗅覺。霉味最濃,老宅里那種幾百年不見陽光的潮腐氣息。鐵銹味緊隨其后,不是新血的氣味,是鐵器長期受潮氧化后散出來的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腐——**腐爛到第三天就是這個味兒,他太熟悉了。
沈墨的意識在黑暗里掙扎了幾秒,像溺水的人朝光亮處撲騰。
他睜開眼。
頭頂是石頭砌成的拱頂,灰黑色石塊填著發黃灰漿,縫隙里掛著干枯苔蘚。偏左嵌著一盞銅制油燈,氧化成暗綠色,火焰偏藍,無煙,亮得不正常,光焰懸在燈芯上方紋絲不動。
沈墨盯著那盞燈看了三秒。
這不是他實驗室的日光燈管。
他猛地坐起來,后腦勺立刻炸開一陣劇痛,眼前黑了一瞬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他下意識抬手去摸——碰到一個隆起的包,碰上去疼得他嘶了一聲,指尖有黏膩的觸感,不知道是血還是汗。手收回來的時候,指尖順勢觸到了自己的臉。
不對。
這張臉太瘦了。顴骨比他記憶中的高出不少,下頜線削薄,沒有他常年熬夜該有的浮腫感。嘴唇干裂,下唇有一個咬破的結痂。
他摸到自己的手——手指比他習慣的細一圈,指腹上有繭,但位置不對。不是戴乳膠手套磨出來的虎口繭,是中指側面靠指尖的繭。寫字的繭。他常年打字,不長這種繭。
沈墨低頭看自己。粗布衣裳,灰白色,領口袖口磨起了毛邊,胸口一個黑色小方印。褲腳扎在布鞋里,鞋底磨薄了,左腳鞋面有道干裂的口子。腰間系著草繩代替腰帶。
沒有手表。沒有手機。沒有任何屬于現代人的東西。
鐵柵欄。
三根粗如手臂的鐵柱豎插在石板里,頂端嵌入拱頂凹槽,鐵柱之間焊著橫向鐵條。鐵柱表面是深褐色老銹,已立了很多年。柵欄外是狹長走廊,兩側石墻上每隔幾步一盞藍色火焰的燈。
牢房。
他坐在一間牢房里。
"……"
沈墨張了張嘴,嗓子像被人用砂紙打磨過,發出的聲音嘶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。他咽了口唾沫——嘴里也是苦的,舌苔厚膩,至少十幾個小時沒喝水,可能更久。
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,而是一個念頭發瘋似的從腦子里蹦出來:這是夢。
這必須是夢。
最后的記憶很清楚——實驗室里,凌晨兩點四十七分,他記得自己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。第十七份血跡形態分析報告,寫到一半,胸口突然發緊,像有人拿鐵箍勒住了他的肋骨。他想喊人,但嗓子像被堵住了。然后就是黑,沒有畫面,沒有聲音,像一臺電腦被直接拔了電源,連藍屏的機會都沒有。
然后他就醒在了這里。
"醒醒,醒醒……"他低聲對自己說,抬起右手掐了一下左小臂內側的軟肉。
疼。
很疼。那種纖毫畢現的疼,指甲掐進皮膚的觸感真實到令人絕望,他甚至感覺到了皮下毛細血管被擠壓時的酸脹。
他閉上眼,用力閉,眼眶都擠出了皺紋,睫毛壓在一起。數了三秒,再睜開。
石拱頂、鐵柵欄、藍火焰油燈、粗布囚衣。
還在。
一模一樣。
沈墨的心跳開始加速。手心出冷汗,后背濕透,呼吸急促。這是恐慌發作——他認得。刑偵技術員見多了現場,有些現場看完之后,人不會當場崩潰,而是會在某個深夜突然喘不上氣。他以為自己不會,原來只是時候未到。
沈墨逼自己低頭看地面。石板縫隙里有干涸的深褐色污漬,滲進石縫已鈣化。他數縫隙,一條兩條三條……數到第七條,心跳從一百八降到一百二。還是快,但能思考了。
職業訓練。先觀察,再判斷,最后行動。做一件具體的事,讓大腦從恐慌切回理性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感官全部打開,像在現場一樣掃。
聽覺:滴水聲,不規則,三四秒一滴。遠處有人低語,偶爾咳嗽。更遠處有規律的金屬碰撞——巡邏換崗。
嗅覺:霉味、鐵銹、甜腐之外,還有一層清冽的草木感——那盞藍火焰的燈燒的不是常規燃料。
觸覺:石板溫度大概十度,冬天或地下,或者兼有。衣服是潮的,指尖發涼——這具身體體質一般。
視覺:牢房大約八尺見方。角落一堆稻草,上面有壓痕,他之前就躺在上面。旁邊一個蓋著蓋子的木桶,他沒有打開的**。
他再次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個小方印。藍色火焰的光照不到太細的紋路,他湊近柵欄,借著走廊的燈光——
"夜司"兩個字,刻在一個小小的方框里,字體是某種他不認識的楷體變體,筆畫方折有力。旁邊還有更小的字,他瞇著眼辨認——"從九品值吏"。
夜司。從九品值吏。
這兩個詞像一把鑰匙,"咔"的一聲擰開了一扇門。不是記憶的門,是碎片的——像一面摔碎的鏡子,每片碎玻璃里映著一個不完整的畫面,零零碎碎地涌上來,不成體系,但每一片都是真的。
他叫沈墨
不,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沈墨夜司從九品值吏——值吏是夜司最底層的現場勘查員,負責到案發現場記錄痕跡、提取證物、固定證據狀態。說白了就是夜司的"法醫+痕跡員",但只有打雜的份,真正的檢驗和判斷歸上頭的人管。他沒有任何修為——靈臺未開,靈力為零,是個純純的凡人。在夜司這種修行者扎堆的地方,凡人值吏的地位大概相當于***里的臨時工。
沈墨按住太陽穴,碎片還在涌——
不只有案發現場的。更日常的畫面也走馬燈般閃過:窄巷子,巷口歪脖子槐樹落了滿地槐花,空氣里是炊煙和飯香。一個瘦小的女人蹲在灶臺前吹火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一個丫頭扎著雙髻,舉著什么追一條黃狗,笑聲尖尖的。崇義坊——這個詞從碎片里浮出來,帶著灶灰的味道。長安城南最窮的坊,住的都是小販、腳夫和底層差役,原主的家就在那里。
母親姓陳。父親——父親的碎片模糊得像被水泡過,只抓到一個名字:沈懷遠。夜司正八品夜郎,巡夜的,十三年前失蹤。夜司找了兩年不找了,陳氏一個人拉扯沈墨和妹妹沈綰長大。碎片里有一幕格外清晰:扎雙髻的小丫頭站在巷口,手里攥著半塊桂花糕,嘴角沾著糖渣,沖他喊"哥"。那大概就是沈綰。
還有一層碎片更隱秘——原主身體不是完全沒底子。崇義坊巷尾有個退休的老武夫,腿瘸了但拳頭還硬,原主小時候跟他練過幾年拳腳,筋骨比尋常凡人結實些。但也僅此而已,連武夫的門檻都沒摸著。
然后是案發現場的碎片:一個院子,夜色里掛著燈籠,地上有血跡。他蹲在地上看血跡,旁邊有人在說話,聲音很急。然后后腦勺一疼。然后就是牢房。
中間缺了什么,像一段錄像被人剪掉了關鍵幀。
"穿越。"他把這兩個字說出了聲,聲音嘶啞,回聲在石壁間彈了兩下就消散了。
穿越小說都是騙人的。沒有系統,沒有金手指,沒有美女倒貼,只有一間牢房、一身虱子,和一個等他回去吃飯的母親。
他苦笑了一下,下意識地去摸頭發——頭發很長,用一根布條隨便扎著,摸到幾只小東西在跑。好吧,不只有虱子,還有跳蚤。他撓了一下后頸,手指碰到了一個硬殼的小東西,捏死了,指甲上一點血——它吃過他的血。
沈墨把思緒拉回來,用刑偵視角重新審視牢房。
石墻是青灰巖,灰漿摻了石灰,不是民間黃泥漿,需要官窯燒制、官道運輸。鐵柵欄鐵柱粗細均勻,焊接點打磨光滑,底部一次性澆筑——工部作坊的制式。油燈燈盞底部刻著細而規整的暗紅紋路,不是銹,是符文。靈脂燈——原主記憶里蹦出了這個詞,燃燒靈獸脂肪提煉的靈脂,一盞燒一個月不滅,是修行者的照明工具。
沈墨慢慢坐回去,靠著石墻。
官方建筑,工部制式鐵器,靈脂燈照明。這不是普通監獄,是夜司自己的牢房。原主是夜司的人,被自己人關了。
就在這時,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。沉重的、拖沓的,鞋底蹭著石板走路的聲響——不是修行者的步伐,修行者走路不該這么沒精神。金屬碰撞聲伴隨腳步有節奏地響——鑰匙串,一長串鑰匙掛在腰間,走路時互相磕碰發出的聲音。
一個穿黑衣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柵欄外。身材敦實,面相粗獷,下巴有舊傷疤。穿著和沈墨類似的深色衣服,料子好些,胸口的方印也大一號。
獄卒。也是夜司的人。
獄卒把托盤從柵欄下方縫隙推進來。一碗粥和一塊餅。粥灰白色,結著皺巴巴的膜,散發酸餿味。餅黑黃,表面有裂紋,硬得像從墻上掰下來的。
"吃飯。"獄卒說,聲音粗啞。
沈墨看了一眼那碗粥,胃部翻了一下。但他知道自己需要體力。
"大哥,"他盡量讓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平和,不像求人,像搭話,"這是什么地方?我怎么在這?"
獄卒嗤了一聲,不答話,轉身要走。
"我真的是夜司的人,"沈墨說,語氣不是懇求,更像在陳述事實,"我是值吏,不是外頭抓進來的犯人。總得讓我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吧?"
獄卒停了一步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那個眼神值得玩味——不是同情也不是厭惡,是某種介于觀望和掂量之間的東西。
"周彥死了。"獄卒說,"你是最后一個到現場的人。上面懷疑你。"
"懷疑我什么?"
但獄卒不說話了,端著托盤走了,鑰匙串叮叮當當地響。
牢房又安靜下來。
沈墨端起那碗粥,湊近聞了聞。酸,餿,勉強能入口。
周彥。
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里激起了一點水花——不清晰,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東西,影影綽綽的。周彥……好像是個同僚?或者不是同僚,是和某個案子有關的人?他確實去了某個現場,確實是去勘查的,然后……
然后后腦勺挨了一下。
他一邊喝一邊理。
第一,他是夜司值吏,到現場勘查是本職。"最后一個到現場"本身不是罪,只是嫌疑。
第二,他被關了,說明現場出了問題。要么被破壞,要么有人栽贓。但一個零修為的凡人,在修行者扎堆的夜司犯事,像耗子闖進貓窩偷魚——不是敢不敢,是能不能。
第三,獄卒態度惡劣但不拒絕對話,還透露了關鍵信息。案子還沒定性,他不算死囚。
**,"上面懷疑你"——懷疑不是定罪。從懷疑到定罪,中間差著證據、審訊、論證、裁決,每一步都有翻盤的可能。
他需要真相。而真相在現場。
他端起粥又喝了兩口。
大學食堂的粥至少是熱的。
他放下碗,靠著墻,開始等。
——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牢房里沒有窗戶,他看不見天色。也許是三四個時辰,也許更久。他中間打了個盹,不算真正睡著,醒來后脖子更疼了。半睡半醒間,原主的記憶碎片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顆一顆地滾過來。
夜司。天子直管的秘密稽查機構,專查修行者犯案和靈異事件。修行者犯法不歸地方衙門管,歸夜司夜司有權先斬后奏,見官大**。
靈臺。修行者修煉的核心。靈臺分七境:感靈境,能感應靈氣流動,算入門;引氣境,可吸納靈氣入體,正式修煉;凝元境,靈氣凝實,能外放使用;筑臺境,靈臺成型,戰斗力質變;通玄境,"靈力凝成實質,一人當百軍"。至于歸真境和造化境——連原主都是只聞其名,不知其詳。就像保安談論CEO的決策能力,知道有這個人,不知道他做什么。
沈墨試著活動手指。身體年輕,大概二十出頭,關節靈活但弱——長期伏案、缺乏運動的弱。一個坐辦公室的,穿越到了另一個坐辦公室的身上。
時間在沉默中流淌。他又喝了半碗粥,涼了,餿味更重,硬著皮咽下去。
然后走廊里的燈變了。
沈墨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——他正半閉著眼假寐,忽然一種壓迫感從皮膚上泛起來。不是冷熱,是像大氣壓突然增大,有什么無形的重量從四面八方擠過來。胸口發悶,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,后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。
這是身體最深層的本能反應,比思維更快。就像兔子聞到狼的氣味——不需要看見狼,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:跑。
可他跑不了。他在牢房里。
油燈變了。那些藍白色火焰本來紋絲不動,此刻同時朝走廊同一方向偏了一下,整齊地,像有什么經過帶起了無形的氣流。不是風——風不會讓火焰只偏一個方向,也不會同時影響整條走廊的燈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。不急不緩,每一步間隔完全一致,踩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。每一步落下,那種壓迫感就強一分,像漲潮,不可**地漲上來。
走廊盡頭轉角處,一個身影走出來。
她穿著夜司官服,深青色長袍,立領,腰間暗銀色窄帶掛著銅印。袍上無紋飾,干凈得近乎肅殺。頭發束起,銀簪固定,沒有多余修飾。
她的臉——
冷白皮,眉骨高而利落,眉形像刀修出來的。眼睛狹長,眼尾微挑,瞳色極深,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,像在看一件需要鑒定的證物。嘴唇薄,抿成一條線。下頜線清晰,拒人千里的利落。
她走進走廊時,兩側靈脂燈火焰齊齊朝她偏了偏,走過之后恢復原狀。空氣溫度似乎降了兩度——沈墨看到自己呼出的氣變成白霧。
她的目光隔著鐵柵欄落在他身上。
沈墨感覺到了一種他只在極少數時刻體驗過的東西——命案現場,兇手就站在三米外而對方還不知道你已經識破的時候,那種全身繃緊的感覺。但此刻更強烈——不是緊張,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警告:這個女人很危險。她的危險沒有方向,是彌漫性的,像水壓從每一個方向均勻擠壓。她隨時可以讓你消失,消失之后不會有人來找。
她在柵欄外站定,沒有開口,只是看著他。
沈墨也看著她。
他沒有避開她的目光。不是勇敢,是職業習慣——回避目光在審訊心理學里等于心虛。誰先低頭,誰就矮了半截。
大概過了五秒——漫長如五分鐘——她開口了。
"沈墨。"
不是疑問句,甚至不是確認。她知道他叫什么,不需要他回答。
"周彥死前你在現場。說吧,你看到了什么。"
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像刀刻在空氣里,清晰、精準、沒有多余起伏。審訊者的聲音,不怒不威,自帶不容置喙的重量。
沈墨的腦子飛速運轉。
恐懼還在——本能的恐懼攥著他的心臟,但另一個部分的大腦已切換到工作模式。他太熟悉審訊了。不是被審——是旁觀。他在局里看過無數次審訊錄像,分析過嫌疑人的微表情和措辭。審訊的核心原則:誰先急,誰先輸。
她急不急?不急。開場干凈利落,直奔核心,沒有開放式誘供,沒有威脅施壓。她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但她缺東西。如果證據確鑿,不需要審訊,直接定罪——夜司有先斬后奏的權力。她親自來審一個從九品值吏,說明手里只有間接證據。
沈墨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用了兩秒鐘組織語言,讓自己的聲音盡可能穩——雖然還是嘶啞,但至少不發抖。
"大人,我是夜司值吏。到現場是奉命勘查,不是私闖。如果我有問題,不會主動上報。"
語氣平穩,不像在辯解,像在陳述一個對方可能忽略的邏輯——你是審訊者,你從你的角度看我***,但你換一個角度,我的行為邏輯是自洽的。
她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——非常細微,如果沈墨不是專門受過微表情訓練,不會注意到。那不是被說服的跡象,而是"這個嫌疑人比預想的難纏"的信號。
"你上報了。"她頓了一下,"但現場被改動過。你走之后,證據對不上。"
信息量很大。沈墨逐字拆解:"你上報了"——確認原主走了正規流程。"現場被改動過"——有人在原主離開后動過。"你走之后"——時間限定明確。"證據對不上"——她把原主的勘查記錄和現狀做了比對,發現了矛盾。
如果原主改了現場再上報,為什么上報內容和改動后的現場對不上?兩種可能:原主改了現場,后來又有人改了回去——至少還有第三個人到過;或者原主沒改,兇手回去做了改動——對不上的部分恰是指向兇手的線索。
無論哪種,原主的勘查記錄本身不是問題,問題是"有人動了現場"。
沈墨決定打一張邏輯牌。
"大人,如果我改了現場,為什么要上報?"他說,語速不快不慢,"不上報才更安全。沒人知道我去了現場,也就沒人能拿現場的事問我。上報等于自己把把柄送出去,這不合邏輯。"
她的表情沒有變化,那張冷白的臉像是用玉石刻的,紋絲不動。
但那雙深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東西微微動了一下——不是情緒,是認知的微調,像精密儀器校準了一個刻度。
她沒有回應他的邏輯。審訊者不會讓嫌疑人掌握話題方向。她換了個角度,甩出新信息:
"你的勘查記錄里寫,死者周彥面朝下倒在院中,頸部有勒痕,初步判斷自縊。"
自縊。
沈墨在原主的記憶碎片里找到了模糊的對應——確實,他確實在一個院子里看過一具**,面朝下,脖子上有——有痕跡。旁邊有燈籠,對,燈籠上寫著字,但碎片到這里又斷了。
"但驗尸的結果是,"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念公文,每一個字都像是稱量過的,"勒痕方向和角度不符合自縊。"
一個微小的停頓。
"是勒殺。"
兩個字落在牢房里,比鐵柵欄關門的聲音還重。
他殺偽裝成**。
沈墨的腦子"嗡"的一響——推理的齒輪突然咬合上了。
這不只是命案。是**加偽造現場。原主給出"自縊"判斷,驗尸結論是"勒殺"——要么原主水平不夠看錯了,要么兇手在原主到達前已偽造好現場。而她說"你走之后證據對不上",說明兇手可能回去補了漏,但驗尸官的功力足以從殘余痕跡還原真相。
無論哪種,關鍵都在現場。他需要看現場。
沈墨深吸一口氣。現在不是在腦子里推演的時候,她看著他,他得給出反應。
"大人,"沈墨說,"我能不能看看現場?"
她的眼睛終于有了一個明顯的變化——不是情緒,是審視。那種從證物鑒定模式切換到行為分析模式的變化。她從頭到腳地看了他一遍,像是在重新評估面前這個人的分量:一件從九品的證物,突然開口提出了一個不合身份的要求。
"你一個嫌疑人,想看現場?"
"正因為我是在場的人,我才能看出哪些東西不對。"沈墨的聲音比他實際的心情平靜得多,連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的鎮定,"大人審我一百遍,不如讓我看現場一遍。如果我改過現場,我一到就會露餡——我對現場的每一個改動都會和我的記憶產生偏差,大人只要比對就能看出來。如果我沒改,我能幫大人找到真正的破綻。"
這段話不是臨場發揮。他在無數個案子里用過這個邏輯——讓嫌疑人回到現場,不是給他毀滅證據的機會,而是讓他暴露。偽造者回現場會緊張、會不自覺地看向動過手腳的地方;真實的觀察者會專注、會注意到和記憶不符的新變化。以前他是在監控室里看嫌疑人回現場,現在他自己就是那個嫌疑人。
陸青鳶沉默了。
沈墨等她沉默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催,催就是心虛。他甚至讓自己的呼吸頻率降下來,降低存在感,像在現場等魯米諾試劑顯影一樣——安靜地、耐心地等。燈光不晃,空氣不流,整個牢房像是凝固了。
大概十秒。十秒在正常對話里只是一個停頓,但在審訊中足以讓空氣變稠。
"你的勘查記錄有瑕疵。"她終于開口,語氣和之前一樣平,但不知為什么,沈墨覺得她的話變少了,每一句之間的間隔變長了,像是在斟酌——不是猶豫,是在衡量,衡量要不要給他這個機會。"如果是你偽造的,瑕疵就是破綻。如果不是,瑕疵就是你活命的機會。"
她沒有說"好",也沒有說"不行"。但"活命的機會"這四個字,本身就是一種傾斜。
沈墨決定再加一把。他已經把牌推到了桌子中間,現在需要把最后一張也亮出來。
"而且大人,"他說,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種自嘲式的認命,是那種"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蠢事但我還是要做"的弧度,"如果我真是兇手,以我的修為——也就是零——我怎么殺得了周彥?他好歹也是個修行者吧?"
她的眼神變了。
不是大的變化,是瞳孔收縮了一瞬,像貓在暗處突然捕捉到移動物的光影,快而精準。那雙深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層東西——不是警惕,是某種更微妙的、更稀有的東西。
"你怎么知道周彥是修行者?"
這是她第一次追問。前幾個問題她都在陳述和施壓,在用信息壓他、逼他、框定他。這一次,她在問。問和壓的區別在于:壓是不需要答案的,答案她已經有了;問是沒有答案的,她需要從他這里拿到。
沈墨心里"咯噔"一下——他是不是說多了?一個被關在牢房里的從九品值吏,不應該知道死者的修行者身份,除非案卷里寫了,或者他在現場看出來了。他不確定原主知不知道,但他剛才的話暴露了一個推論過程——"普通人死了不至于讓代掌印親自來審"——這個推論說明他知道周彥不是普通人。
但這個推理不難,任何一個腦子正常的人都能做出來。
"猜的。"他說,語氣坦然,不躲不閃,"一個普通人死了不至于讓代掌印親自來審。大人親自來,說明這個案子涉及修行者。周彥是死者,那他多半就是修行者。"
他頓了一下,補了一句:"如果是凡人的案子,不會歸夜司管,更不會勞煩大人。"
走廊里安靜了一瞬。
安靜里有一種極細微的東西變了,像是繃緊的弦被人撥了一下,發出一聲聽不見的嗡鳴。他看到她的嘴角動了一下——非常微弱,微弱到可能是燈光晃動造成的錯覺,也可能只是她的面部肌肉做了一個不足一毫米的位移。不是笑,是某種……意外。
"明天帶你去看現場。"她說,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公事,"裴元押送。"
說完轉身就走。沒有多余的廢話,干凈得像刀切豆腐。
他的腳步聲漸遠——不緊不慢的,一步一步地遠去。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也跟著退去,像有什么重物從胸口上被搬走了。
沈墨聽著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,又等了很久才慢慢松開攥緊的拳頭。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四個白印。
賭對了。也許。
她同意帶他去看現場,可能是因為他的邏輯說服了她,也可能是因為她本來就想讓他回現場——回現場是另一種審訊。他的一舉一動都會成為她判斷的依據。但至少,他沒有被當場定罪。至少,他爭取到了一個機會。比坐在牢房里等死強。
沈墨靠著墻滑坐下來,后腦勺靠在冰涼的石壁上,冰意從接觸點滲進來,像是要把他的腦子也凍住。他盯著拱頂那盞靈脂燈的藍色火焰,火焰還是不動,安安靜靜地懸著,像一只永不合眼的藍色瞳孔。
現在可以復盤了。
好,總結一下。穿越到有修行者的古代世界,成了被關在自己單位牢房里的底層***,被懷疑在一宗**偽裝**的案子里動了手腳。剛才跟一個能徒手拆城墻的大佬談判,用推理換到了一個去現場的機會。搞砸了大概會死,搞好了也許能活。
他閉上眼。額頭的汗沿著眉骨滑下來,流到眼窩里,蜇得他瞇了一下眼。
那碗餿粥還在旁邊,已經徹底涼了,餿味更重了,和牢房里的霉味攪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絕望的綜合氣味。他沒有再喝。
"行吧。"他對著空蕩蕩的牢房說,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,嘴角彎出一個他自己都覺得荒誕的弧度,"至少比加班有意思。"
靈脂燈的藍白火焰無聲地燃燒著,光芒在石壁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光暈。遠處滴水聲仍在繼續,三四秒一滴,像一只永遠不走字的鐘。
沈墨靠著墻,閉上眼,開始用原主碎片化的記憶拼湊這個世界的樣子。
拼圖還差很多塊。但至少,他知道自己該從哪里開始找。
明天,現場。
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心跳從一百二回到了八十多——還是偏快,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像擂鼓了。在冰冷的石板和發霉的稻草之間,在靈脂燈永恒的藍白色光焰下,在遠處不緊不慢的滴水聲中,沈墨沒有睡著。
他在等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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