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瀾城西的雨已經連著下了三天。
青石路面被沖刷得發亮,雨水順著屋檐連成線,砸在幾個人的肩膀上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顧晏清是被淅淅瀝瀝的小雨澆醒的。
他猛地睜開眼,映入視線的是一條狹小的巷道,兩面是長滿青苔的高墻,腳下的泥水漫過了靴子的邊緣。
雨絲又細又密,打在臉上冰冰涼涼,領口的衣料已經濕透了。
這是什么地方?
他還沒反應過來,耳邊就傳來一聲悶響。
有什么東西摔在青石板上。
他低頭看過去。
是一個少女。
她側倒在泥水里,散落的黑發遮住了大半張臉,粗布衣裳上全是污泥,手肘撐在地上,似乎想站起來,卻連手臂都在發抖。
她腳邊的青石板上,滾落著幾塊泛著微光的石頭。
靈石。
顧晏清的目光從那些靈石上掃過,又落在自己手上。
他的手里正攥著一個灰撲撲的錢袋,袋口松開,里面還有幾顆靈石硌著他的掌心。
與此同時,腦海中忽然涌進來一**不屬于他的記憶,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。
滄瀾城,顧家,筑基中期。
身后站著的是他平日里帶在身邊的小弟,一左一右,替他堵住了巷子的兩端。
而眼前這個倒在地上的少女......
林知雪。
這三個字像一盆冰水,從他的頭頂澆到腳底。
顧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林知雪。
《踏雪行》的女主角。
那個在前中期受盡欺辱、后期踩著無數尸骨登頂的劍道第一人。
現在自己居然把她堵在巷道里。
他來不及細想,腦海中又浮出來一段畫面。
原劇情里,林知雪在獲得機緣之后修為一路暴漲,金丹、元嬰、化神,最后親手將顧家連根拔起。
而他是在她突破金丹之后第一個被清算的人。
一劍斃命。
一句遺言都沒留。
雨還在下。
他握著那個錢袋,手心全是汗。
完了。
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。
徹徹底底地完了。
穿書就算了,穿成炮灰反派也就算了,偏偏好死不死穿在了這個時候。
他剛剛搶完女主攢了三個月的靈石,小弟在身后站著,女主倒在泥里,一切都按照原劇本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而原劇本的結尾,是他的腦袋搬家。
他站在原地,大腦飛速運轉,試圖從眼前這個死局里找到一條生路。
“叮——正在進行系統激活。”
系統?
準確地說,是一個毫無感情的、機械的聲音,忽然在他的腦海里響了起來。
顧晏清愣住了。
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,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從心底涌上來,差點脫口而出。
有系統!還有轉機!
“檢測到宿主所在世界為《踏雪行》,正在匹配綁定對象……”
“叮——系統已綁定。”
“綁定對象:林知雪。”
顧晏清的笑容凝固在臉上。
等一下。
綁定誰?
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還沒爬起來的少女,又感受了一下腦海中那個冷冰冰的系統界面。
……這他喵是什么系統?綁定的是她?
“功能介紹:實時感知綁定者位置。”
“如需查看綁定者位置,請默念位置查詢。”
顧晏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個指令。
一副簡陋得令人發指的地圖在他腦海中展開,上面只有一個閃爍的小紅點,離他三步不到。
小紅點的旁邊標注著幾個字:林知雪。
“還有呢?”顧晏清在心里問。
系統沉默了片刻。
“沒了。”
“……”
他等了足足十個呼吸,那個聲音再也沒響起來。
所以,穿越沒有給他一個金手指系統。
系統綁定的是女主,功能是定位她。
定位一個在原著里會親手殺了他的人。
好用。太好用了。
這下她來取他性命的時候,他至少知道往哪個方向跑。
他深吸一口氣,把胸口那股罵人的沖動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不行。不能慌。
就算沒有系統,他也得活。
既然他頂替了原主的位置,那就從這一刻起,他做的一切都只能為了一個目標:改變結局。
“少爺?”
身后的小弟見他半天沒動靜,湊了上來。
“這丫頭還敢瞪咱們,要不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
顧晏清頭也沒回,聲音壓得很沉。
那小弟被他一喝,訕訕退開半步。
雨聲重新占據了巷子。
顧晏清攥著手里的錢袋,低頭去看地上的林知雪。
她還跪在泥水里,咬著牙沒有哭,但眼眶已經紅了。
她的指尖攥著地上的碎石,指節捏得發白,瘦弱的身子在濕透的衣服下輕輕發抖。
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下來,混著臉上的泥水一起淌過下巴。
她抬起頭,看向他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求饒,也沒有哭訴。
他看到到只有一種被逼到了絕境又不肯低頭的倔強。
但那雙眼睛也是紅的。
顧晏清忽然想起,原主搶走的這些靈石,是她攢了三個月的全部積蓄。
三個月。練氣四層。
一個小家族里無人問津的旁系弟子,修煉資源本來就少得可憐,沒人給,沒人管,沒人撐腰。
她每天不知道做什么才能攢下這幾顆靈石,一顆顆存著,想著攢夠了就換一枚破境用的丹藥,或者一把趁手的法器,能讓自己在修仙路上往前走哪怕一步。
整整三個月。
現在全在他手里。
而原劇情里,他搶了這些靈石,還狠狠地羞辱了她一番。
顧晏清的目光從她的臉上挪開,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錢袋。
他知道自己接下來做的這件事,不能太反常。
一個囂張跋扈的紈绔,不可能一夜之間變成慈悲為懷的圣人。
他必須用一個不會讓她起疑的方式,讓這些靈石回到她手里。
他掂了掂手里的錢袋。
分量輕得他有點嫌棄。
“就這么點靈石?”
他皺著眉,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鄙夷。
那副居高臨下的模樣,和巷子里別的紈绔沒什么兩樣。
他隨手一拋。
錢袋劃過雨幕,“啪”的一聲落在林知雪面前的泥水里,濺起幾點水花。
“還不夠本少爺一頓酒錢。”
他說完,轉身就走。
頭也不回。
兩個小弟愣了愣,連忙跟上去。
“少爺,這……?”
“少廢話。”
雨水落在他的肩頭,把他的背影襯得有些冷淡。
小弟們不敢再問,追著他的腳步離開了巷子。
巷子里只剩雨聲。
林知雪跪坐在泥水里,一時間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。
那些靈石滾落在她手邊,錢袋敞開著,一顆都沒少。
她飛快地把靈石塞進懷里,連錢袋都顧不上系緊。
雙手抱著那個灰撲撲的布袋,從地上爬起來,往巷子的另一頭跌跌撞撞地跑。
跑出好幾步,她才回頭看了一眼。
巷口已經空蕩蕩的。
少年的背影消失在了連天的雨幕里。
她用力擦了把臉上的水,抱緊懷里的靈石,頭也不回地跑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