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歷十八年,冬。
鵝毛大雪自彤云密布的蒼穹傾瀉而下,將綿延千里的南北官道裹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銀白。
天地間只剩呼嘯的北風卷著雪粒打在人臉上的刺痛,與馬蹄踏雪的沉悶聲響交織在一起,偶爾有兩三只寒鴉掠過光禿禿的枯枝,發出一兩聲嘶啞的啼鳴,更添了幾分蕭瑟凄清之意。
蘇墨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,棉袍的邊角已經起了毛,袖口處還有兩三個補丁,是臨行前村里的王阿婆熬夜給他縫上的。
棉袍不算厚實,卻勝在貼身,勉強能抵御這北方冬日的凜冽寒風。他坐在顛簸的驢車上,一只手緊緊抓著車沿,另一只手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里揣著的那卷鄉試朱卷,目光越過漫天飛雪,望向遠方若隱若現的城墻輪廓。
京都。
那兩個字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心上。那是他夢中無數次抵達的地方,也是他噩夢開始的地方。
十年了,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個日夜,從父親蘇文遠被押赴刑場的那一天起,"京都"這兩個字就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銀針,深深扎在他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角落,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那根針,提醒著他。
活下去,找到真相,討回公道。
"公子,前面就是涿州地界了,再過兩日便能入京。"車把式王叔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車夫,是老夫子托了三層關系才找到的可靠人。
他臉上溝壑縱橫,每一道皺紋里都刻著風霜與閱歷,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羊皮襖,領口處的羊毛已經磨得光禿禿的。
他一邊揮鞭一邊呵著白氣,那白氣剛從嘴里冒出來就被寒風吹得消散無蹤:"這雪下得邪性,怕是幾十年都沒見過這么大的雪了。公子,咱們要不要找個地方先避一避?這樣的天氣趕路,怕是不安全。"
蘇墨收回望向遠方的目光,嘴角揚起一抹溫潤的笑意。那笑容清澈如**,仿佛能融化這漫天冰雪,任誰看了都會心生好感,覺得這是個溫和無害的讀書人:"王叔,勞煩您再趕一程,前面若有客棧便停下。
咱們入京的日子不能耽誤,會試的日子近了,總得提前到了安頓下來才是。"
他的聲音不高,語調平緩,卻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王叔應了一聲,甩了個清脆的響鞭,拉車的那頭灰驢"昂昂"叫了兩聲,撒開蹄子在雪地里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,驢車吱呀作響地繼續前行。
蘇墨今年十七歲,是這一科江南道的頭名解元。
三月前的鄉試,他以一篇洋洋灑灑五千言的《平戎策》驚艷四座,文中從邊境屯田、馬政**、兵員訓練到糧草轉運,每一項都分析得鞭辟入里,還提出了三條切實可行的強軍之策。
主考官是江南道布政使李大人,當他讀到"兵者,國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然當今之弊,不在兵少而在兵精,不在將寡而在將能"這幾句時,激動得拍案叫絕,連連說了三個"好"字,當場親筆圈定蘇墨為頭名解元。
消息傳到他寄居的那個江南小山村時,教了他十年書的老夫子握著他的手,渾濁的老淚縱橫滿面:"墨兒,你爹在天有靈,一定會瞑目的。十年了……你終于熬出頭了。"
蘇墨當時只是笑著點頭,溫言安慰了老夫子幾句。
待夜深人靜,他一個人走到村后的山崗上,站在父親的衣冠冢前,站了整整一夜。那一夜也下著雪,雪花落在他的肩頭,落在他發熱的眼眶里,融成了冰涼的水珠。
他想起十歲那年,家里被抄的那一天......。
天空也是這樣陰沉沉的,錦衣衛的飛魚服在陰暗的天色里卻像團燒得刺眼的火。
母親抱著他躲在柴房的草堆里,一只手緊緊捂著他的嘴,另一只手攥得他的胳膊生疼。他透過柴房縫隙看見十幾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踹開大門,為首的那個冷面官員一聲令下,父親就被五花大綁地拖了出去。
父親穿著那件他最喜歡的寶藍色長衫,頭發散亂,卻依舊挺直了脊背。臨出門前,他忽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,穿過滿院的狼藉和喧囂,目光準確地落在了柴房的方向。
那眼神里沒有恐懼,沒有絕望,只有深深的擔憂,還有一句無聲的、幾乎是刻進了蘇墨骨子里的囑咐—"活下去"。
后來他才知道,父親是禮部一個從六品的主事,因為"私通敵國"的罪名被判斬立決。據說從他書房里搜出了通敵的密信,還有蠻族使者贈送的奇珍異寶。證據確鑿,鐵案如山。
三天后,母親在柴房里懸梁自盡,留下他一個人,抱著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,在空蕩蕩的宅院里哭到失聲。
是好心的老夫子聽到消息趕了過來,偷偷把他帶回了鄉下,對外只說這是遠房親戚家的孩子,父母雙亡,來投奔自己的。
十年寒窗,十年磨劍。
他憑著天生的過目不忘之能和老夫子傾囊相授的學識,一步步從童生考到秀才,從秀才考到舉人,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妥妥,每一次**都是頭名。
如今,他終于站在了通往京都的路上。他要用自己的方式,走進那個埋葬了父親的地方,親手撕開那些人精心編織的謊言,讓真相大白于天下。
但他知道,這只是開始。遠不是結束。
風雪越來越大,視線漸漸被漫天飛雪模糊。
驢車轉過一個山腳,前方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松林。黑松林在風雪中像一群沉默的巨人,猙獰的枝椏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。王叔剛要催驢前行,蘇墨忽然抬手,做了個停止的手勢。
"等等。"
他的聽覺一向敏銳,這是十歲那年在柴房里躲了三天三夜練出來的本事。
任何一絲細微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耳朵。在呼嘯的風聲中,他捕捉到了一絲極不和諧的聲響。鐵器碰撞的脆響,夾雜著人瀕死的悶哼聲,還有……刀劍劃破皮肉的聲音。
"公子?"王叔疑惑地看著他。
蘇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輕輕跳下驢車。雪沒過了腳踝,冰涼的雪粒順著鞋幫滲了進去,他卻渾然不覺。他躡手躡腳地向松林走去,每一步都選在枯枝敗葉最少的地方落腳,盡量讓自己的腳步聲融入呼嘯的風聲之中。
走了約莫二三十步,他躲在一棵粗壯的、需要兩三人合抱的老松樹后面,屏住呼吸,探出頭去。
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,心跳幾乎漏了一拍。
松林深處的空地上,四五名黑衣蒙面人正**一個穿著青色錦袍的中年人。
那中年人顯然受了重傷,左肩深深地插著一支黑羽長箭,箭尾還在微微顫動,鮮血順著箭鏃不斷涌出,浸透了半邊衣裳,在雪地上洇出一**觸目驚心的暗紅。
但他手中的長劍依然舞得密不透風,劍勢凌厲狠辣,每一劍都刺向對手的要害,顯然是個久經戰陣的練家子。
可黑衣人人多勢眾,配合默契,招招都是同歸于盡的殺招。
中年人本就重傷在身,加上以一敵五,體力漸漸不支。他腳下一個趔趄,露出了破綻,為首的黑衣人抓住機會,一刀重重砍在他的右臂上。
"當啷"一聲,長劍落地。
"說!東西在哪兒?"為首的黑衣人聲音嘶啞,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難聽。他手中的鋼刀架在了中年人的脖子上,刀刃已經壓出了一道血痕。
中年人咳出一大口鮮血,在潔白的雪地上開出幾朵猙獰的血花。他慘然一笑,目光中燃燒著熊熊的恨意:"趙無咎……好狠的手段……我就是做鬼……也不會放過你們……"
趙無咎?
蘇墨心中一震,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。這個名字他聽過無數次——如今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正三品的**大員。
更重要的是,十年前,正是這個人親手查辦了父親的案子,正是他在那份定案的奏折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將父親推向了斷頭臺。
十年來,蘇墨午夜夢回,無數次咬牙切齒地念著的,就是這個名字。
"冥頑不靈!"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,不再多問,手中鋼刀猛地一送。
嗤......!
刀鋒沒入咽喉,深度直達刀柄。鮮血噴涌而出,在雪地上綻開一朵巨大的、觸目驚心的紅梅。
中年人身體軟軟地倒下,眼睛卻死死睜著,瞳孔已經開始渙散。那雙眼仿佛要將這世間的所有罪惡、所有陰謀、所有骯臟的交易都刻進眼底,帶到九泉之下去。
為首的黑衣人蹲下身,毫不避忌地在中年人身上摸索了一陣,從領口摸到袖口,從懷里摸到靴筒,眉頭越皺越緊。
良久,他站起身,聲音低沉:"沒有。"
"老大,會不會在那兩個隨從身上?"另一個黑衣人指了指旁邊早已冰涼的兩具**。那兩人穿著普通的仆人服飾,顯然是中年人的隨從,早就斷了氣。
"搜!"
幾人七手八腳地翻找起來,動作粗魯,毫不掩飾。
蘇墨屏住呼吸,將身體緊緊貼緊冰冷的樹干,心跳如鼓,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。理智告訴他,他應該立刻轉身就走,離開這個是非之地。
他一個還沒入京的舉人,根本沒有資格摻和進這種事情里。
可是,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方向,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生根發芽。
那個人提到了趙無咎。這會不會是一個機會?一個扳倒趙無咎的機會?
不對。
他忽然注意到,中年人倒下的地方,有一片積雪的顏色似乎比別處更深一些。
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里,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微微反光。
他瞇起眼睛,憑借極佳的視力,在漫天飛雪中努力辨認。那是一封被鮮血染紅的信,從中年人裂開的衣襟里滑了出來,被飄落的新雪蓋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角。
那封信的信封邊角似乎鑲著金線,是只有高級官員才能使用的樣式。
黑衣人顯然也在找這封信,他們翻遍了三具**的每一個角落,甚至剖開了其中一人的衣衫夾層,卻唯獨沒有注意到那片被血染過、又被新雪覆蓋的積雪。
或許是天色太暗,或許是風雪太大,又或許是他們根本沒想到中年人會把信藏在外衣的夾層里。
"老大,會不會他在路上就把東西轉移了?"一個黑衣人一邊擦著手上的血跡一邊問道。
為首的黑衣人沉吟片刻,環顧了一圈四周的環境,沉聲道:"不可能。
我們的人盯著他從濟南出來的,這一路上他沒和任何人接觸,連客棧都只住了兩晚,每次出門都有我們的人盯著。
傳令下去,封鎖前后官道五里范圍,所有人只許進不許出,沿途所有客棧、民宅,挨家挨戶地搜!一只**都別放過!"
"是!"
幾人動作麻利地清理起現場,將三具**拖進松林最深處的一個土坑里,用厚厚的積雪掩埋,又掃去了周圍的腳印和打斗痕跡。
做完這一切,他們像鬼魅一樣消失在風雪之中,只留下雪地上那一片若有若無的暗紅,證明這里曾經發生過一場血腥的殺戮。
蘇墨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,直到確認那些人真的走了、走遠了,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。
他這才發現,自己的后背已經被冷汗完全浸透,寒風吹來,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幾個寒顫。
他應該走的。
理智一遍遍地告訴他。這是別人的恩怨,是趙無咎的手筆,他一個還沒入京的舉人,根本沒有資格摻和進去。
只要現在立刻回到驢車上,裝作什么都沒看見,繼續趕他的路,這一切就和他無關。
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參加會試,考中進士,然后慢慢尋找替父申冤的機會。
可是……
他想起了父親臨刑前那道無聲的眼神,想起了母親懸梁時那在風中輕輕搖晃的身影,想起了中年人臨死前那句充滿恨意的"趙無咎好狠的手段"。
如果他今天就這么走了,那么這個中年人的死,就像十年前父親的死一樣,會被輕飄飄地掩埋在厚厚的積雪之下,無人問津。那些人還會繼續逍遙法外,還會用同樣的手段,害死更多的人。
他咬了咬牙,眼底閃過一抹堅毅之色。邁開步子,向那片染血的雪地走去。
雪被踩得咯吱作響,他蹲下身,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,一點一點地扒開覆蓋在上面的積雪。
那封染血的信漸漸顯露出來,信封已經被血浸透了大半,入手冰涼黏膩,但仍能感覺到里面的信紙完好無損。
他沒有拆開看。現在不是時候。誰知道周圍還有沒有暗哨?誰知道那些黑衣人會不會去而復返?
他迅速將信塞進貼身的衣袋里,貼著心口放好。心臟的跳動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遞過來,和那封信冰涼的溫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然后他又從旁邊捧了好幾捧干凈的新雪,將地上的腳印和殘存的血跡仔細掩蓋了一下,確認看不出任何破綻了,才轉身快步走回驢車。
"公子,您可回來了!剛才聽見那邊有動靜,又是鐵器響又是人的喊叫聲,可把我嚇壞了!"王叔見他回來,長長地松了一口氣,拍著胸口說道。
"沒事,幾只野狼在爭食,已經被人趕跑了。"蘇墨笑了笑,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只是去看了一場風景,連臉色都和出門時一模一樣,"王叔,咱們快點走,找個客棧投宿。這天色,怕是要下得更大了。"
"哎,好嘞!公子您坐穩了!"
驢車再次啟動,轱轆碾過積雪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蘇墨靠在車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但他的心卻像被投入了一顆巨石的湖面,久久無法平靜,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趙無咎。
十年了,這個人的手上,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?父親是一個,今天這個中年人是一個,那還有多少個不知名的、被掩埋在積雪之下的冤魂?
他的右手悄悄按在胸口那封染血的信上,指尖傳來微弱的溫度。那是他自己的體溫,隔著薄薄的衣料,焐熱了那封信。
他知道,這封信很可能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,甚至可能讓他像父親一樣,死在一個莫名其妙的罪名之下。
但也可能是他揭開父親**的第一條線索,是他扳倒趙無咎的第一塊墊腳石。
風險和機遇,從來都是并存的。
風雪更急了,風卷著雪粒,像無數把小刀,刮得車簾噼啪作響。驢車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踽踽獨行,像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飄搖,隨時都有可能被風浪吞沒。
蘇墨睜開眼,掀開一線車簾,望向遠方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城墻輪廓。
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初時的溫潤平和,而是多了一種與他十七歲的年齡完全不符的深沉與銳利,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寶劍,鋒芒畢露。
京都,我來了。
趙無咎,你欠我們蘇家的血債,欠這天下所有被你害死的人的血債,我會一筆一筆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。
你最好祈禱,祈禱我查不到你頭上。否則,我會讓你親眼看著,你精心構建的一切,是如何在你面前,土崩瓦解的。
驢車轉過最后一個山腳,前方出現了一座小小的驛站。
驛站是用黃土坯砌成的,看起來有些年頭了,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。
驛站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,橘**的光芒在風雪中搖曳不定,像一雙不懷好意的、窺視的眼睛。蘇墨的目光,不經意間掃過驛站后面的墻角。
他的瞳孔驟然一縮。
那里,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閃而過。
雖然只是驚鴻一瞥,快得讓人以為是幻覺,但蘇墨還是看清了。
那個人身上的衣服,和松林里那些黑衣人,是一模一樣的黑色。
他們,還是追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