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兩點的急診科依然燈火通明。
陸遠帆用力按壓著病人胸腔,掌根下的肋骨傳來細微的碎裂感——這是必要的代價。心電監護儀上的直線像一道刺眼的裂痕,橫亙在生與死之間。
“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!”他頭也不回地命令。
護士熟練地推注藥物。病人的皮膚呈現青紫色,口唇發紺,瞳孔對光反射幾乎消失。這是今晚第三個心臟驟停的病人,六十五歲男性,大面積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。
“準備除顫,兩百焦。”
陸遠帆接過電極板,在病人胸口涂抹導電膏。他的手指平穩得不像剛連續工作了十六個小時。電極板貼上皮膚的瞬間,病人身體猛地彈起。
心電監護儀上,那條直線仍然紋絲不動。
“再來,三百六十焦。”
第二記電擊過后,細小的波形終于出現,隨即變得規律。病人恢復了竇性心律,血壓緩慢回升。
陸遠帆呼出一口氣,汗水沿著鬢角滑落,在藍色手術衣上洇開深色的印記。他看了眼時間——凌晨兩點四十七分。從入院到復蘇成功,用了十九分鐘。
“送ICU,密切觀察。”他摘下口罩,露出瘦削的面龐和深陷的眼窩。
值班護士遞過一杯冷水:“陸醫生,你今天救了三條命了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他接過水杯,沒有喝,只是握在掌心。
天亮后,他的人生卻迎來了一場風暴。
上午九點,醫院學術委員會辦公室。
“陸遠帆同志,經查實,你在《**急診醫學》發表的論文存在數據造假行為。經醫院研究決定,即日起**你的聘用合同。”
陸遠帆盯著面前的處分決定,紙張上的每個字都像是烙鐵燙上去的。他抬起頭,看到坐在長桌盡頭的導師陳磊。那個曾經提攜他、教導他、把他從實習生一手培養成主治醫師的人,此刻正目光游移地看著窗外。
“我沒有造假。”陸遠帆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那些數據是我親自實驗得出的。造假的是您,陳教授。您讓我在您偽造數據的論文上署名,我拒絕了。”
陳磊猛地轉過頭,臉上閃過一絲慌亂,隨即化為憤怒:“陸遠帆!你太讓我失望了。我培養你這么多年,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?”
“培養我?”陸遠帆冷笑,“您的意思是讓我幫您圓謊?”
會議室里響起竊竊私語。其他委員面面相覷,有人低頭看手機,有人翻動文件。沒有人站出來為他說一句話。
“證據確鑿。”陳磊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紙,“這是實驗原始記錄的比對報告,你的數據與原始記錄嚴重不符。陸遠帆,學術不端是醫生的死罪,你認了吧。”
陸遠帆想笑,卻笑不出來。那些所謂的“原始記錄”分明是偽造的,陳磊在他拒絕后就準備好了這手。他試圖辯解,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寫著:你完了。
他站起來,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。沒有任何多余的言語,他轉身走出了會議室。
走廊里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發暈。他脫下白大褂,折疊整齊,放在護士站的臺面上。有護士叫他,他沒有回答。
回到家,他坐在出租屋的床邊,盯著墻上掛著的醫學執照出神。手機響了,是陌生號碼。他接起來,聽到一個疲憊的聲音。
“遠帆,是我,周明海。聽說你的事了。”
周明海是他大學時的老同學,畢業后去了偏遠海島開診所,兩人多年沒有聯系。
“來我這兒吧,我需要幫手,你也需要地方待一陣。”
陸遠帆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拉開抽屜,里面躺著一塊黑色的移動硬盤。那是他私下保存的實驗原始數據——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。
“三個月。”他說,“我只待三個月。”
“夠了。”周明海在那頭笑了,“三個月后,你想留我也不攔你。”
掛斷電話,陸遠帆開始收拾行李。衣服、洗漱用品、幾本醫學專著。他把硬盤放進背包夾層,拉上拉鏈時,手指在硬盤上停頓了片刻。
這是他的底牌,也是他的枷鎖。
傍晚,他登上前往海島的渡輪。甲板上的風很大,吹得他頭發凌亂。他靠在欄桿上,看著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。那些高樓大廈曾經是他奮斗的戰場,如今卻像海市蜃樓一樣虛幻。
船艙里的電視播放著天氣預報。***人用甜美的聲音說:“熱帶低壓正在逐漸加強,預計未來七十二小時內將發展為臺風,請沿海居民做好防范準備。”
陸遠帆看了一眼海面,風平浪靜,夕陽把海水染成金色。
他轉身走進船艙,背包里的硬盤壓著他的后背,像一記無聲的提醒。
渡輪破開海水,向那座未知的島嶼駛去。身后,城市的光芒越來越遠,前方,海平線上涌起一團烏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