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絲斜織時,崔府的后宅昏黑一片。
這時屋脊上落下一道黑影。
腳下庭院的守衛聞聲轉頭,等他看清眼前人時,瞳孔猛地放大。
還未來得及出聲,一枚銀針便疾馳而來。
一滴血珠砸進積水,暈開一朵猩紅。
廊下燈籠晃了晃,又恢復如初,仿佛一切什么都沒有發生過。
她抬手推門,呼嘯的風雨卷入室內,屋內燭火劇烈搖晃,光影凌亂翻涌。
案前端坐的崔鶴齡驚起,滿眼都是恐慌。
“鬼面羅剎!”
沈知微立在門口,鬼面遮容,聲線冷冽如寒雨。
“你可還記得——十年前,司家五十七口滅門**?”她清冷的聲音回蕩屋內。
崔鶴齡雙目圓瞪,面目扭曲猙獰。
“是你!”
他話音未落,又一枚銀針破空而出,精準刺入眉心。
然后他重重地向后倒去。
屋內燭芯猛地爆響一聲,微弱燈火徹底寂滅,整間屋子只剩無邊雨夜的瀟響。
沈知微緩步走入屋內,俯身從書案暗格中取出半卷陳舊賬冊,仔細折好收入袖中。
行至崔鶴齡倒地的身軀旁,她腳步微微一頓。
隔著冰冷的鬼面,她垂眸靜靜看著地上之人,語調平淡無波。
“諸君安樂久矣。”
她不再停留,轉身走出房門,徹底融入漆黑冰冷的雨幕之中。
足尖輕點,身形輕盈翻飛,落上層層屋脊,只留下貓一般輕盈細碎的腳步聲。
夜色深沉,崔府燈火驟然大亮。
無數的護院、私兵死士從四面八方涌聚而來,熊熊火把將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晝。
沈知微在連綿瓦檐之上飛速掠逃。
身后大批追兵緊隨不舍,為首一名黑袍死士,面容兇悍,臉上橫著一道猙獰刀疤,腰間佩刀比尋常兵刃更長更沉,正是崔家豢養多年的死士首領,崔七。
崔七仰頭望向屋脊飛馳的黑影,厲聲怒喝。
“站住!崔大人你也敢殺,好大的膽子!”
沈知微身形未停,冷聲回拒。
“**當道,我為天下除害。”
“放肆!今天你只有死路一條。”
話音未落,崔七足尖發力,縱身飛身上房,凌空攔在她身前,斷其去路。
沈知微抬手凝力,數枚毒針即刻射出。崔七落腳穩當,迅速舉刀側身,堪堪避開針影。
雨夜里,兩道黑影在瓦檐之上驟然交鋒。
聲勢浩大,動作迅猛凌厲,招數又細碎詭*。
沈知微抬手拔出腰間佩劍,劍光流轉,
刀光劍影在雨夜中交織翻涌,幾番纏斗便穩穩占了上風。
可下方追兵源源不斷,人數眾多,絕非久留之地。
趁崔七拆招失神的剎那,她再度凝勁出針,銀針精準射中其右膝。
劇痛瞬間席卷全身,崔七身形一僵,右膝重重跪地。
沈知微抓住轉瞬即逝的空隙,縱身躍下高高的屋脊,
她身形靈巧如貓,轉瞬遁入幽深巷口,徹底消失在沉沉雨夜之中。
崔七死死按住膝上傷口,刺骨劇痛蔓延四肢百骸,
他咬牙抬頭,對著身后一眾手下厲聲低喝。
“追!活要見人,死要見尸!”
風雨飄搖的屋瓦縫隙里,一枚脫落的銀針靜靜靜置,是她方才纏斗時無意遺落的痕跡。
崔家別院隱秘密室中,一封密信落下,火紅火漆重重蓋上朱砂印記。
漆黑雨夜里,數道黑影悄然接令,飛速四散而去。
洛京各處,酒樓暗格、廟宇香案、鏢局后院,同一枚漆黑木令在無數人手中輾轉傳遞,無聲無息鋪開一張漫天羅網。
冰冷的號令在夜色中無聲回蕩。
鬼面羅剎,萬金懸賞,見者格殺。
晨曦微露,天光澄澈。
連綿一夜的冷雨終于停歇。
崔府大門前人聲鼎沸,擠滿了圍觀的百姓,官差迅速趕赴現場,拉起封鎖線,將整座府邸團團圍住。
管家跪在府門前,面色慘白,渾身顫抖,對著趕來的官差悲聲哭訴。
“大人!崔大人他……他被人殺了啊!”
官差入府驗尸,仔細查驗過后,從崔鶴齡眉心取出一枚細密銀針。
緝妖司統領顧淮雨大步趕到現場,身姿挺拔,氣質清冷。
他俯身低頭,目光落定在那枚銀針之上,眸色微動,腦中閃過細碎回憶。
“繞指三圈,飛針入穴……這針法,好像在哪里見過。”
一名校尉快步上前,雙手捧出另一枚銀針,躬身回稟。
“統領,這是從屋檐瓦縫里找到的,應當是兇手遺落之物。”
顧淮雨抬手接過銀針,湊至鼻尖輕輕一嗅,清淡藥香縈繞鼻尖,他眸光微動,神色沉斂。
“是草藥味。”
他抬眼,聲線冷冽沉穩,當即下令。
“封鎖崔府,任何人不得出入,徹查洛京所有醫館。”
一眾手下齊聲應命。
“是!”
顧淮雨留下一隊人手駐守看護,將銀針收入懷中,轉身帶著親信快步離開崔府大門。
周遭百姓議論紛紛,嘈雜聲響縈繞耳畔,他步履未停,神色深沉。
......
清晨雨霽,天光澄澈。
細碎陽光斜斜穿透窗紙,落在古樸雅致的知微堂內。
藥罐熬煮的淡淡白霧裊裊升騰,清淺藥香漫滿整間醫館。
知微堂門前排著長長隊伍,皆是前來求醫的百姓。
有咳喘不止的老者,有啼哭不止的孩童。
沈知微身著素色布衣,裙擺清雅,面色帶著一絲難以遮掩的蒼白,偶爾低低咳嗽兩聲,氣息稍顯虛弱。
可她替老者把脈落針之時,指尖卻穩如磐石,
指法嫻熟利落,銀針精準落定穴位。
老者舒展眉眼,滿心感激。
“沈大夫醫者仁心,多謝!”
沈知微眉眼淺淺帶笑,語聲溫和。
“福伯,按我的藥方再吃上一個療程即可。”
老者連連點頭致謝,起身緩緩離去。
微風輕動,接著門簾被人掀開。
晨光順著門隙傾瀉而入,落在來人身上。
他的靴履纖塵不染,身姿清挺。
步履從容,徐徐走入堂中。
屋內的沈知微聞聲抬眸,抬眼望向門口,來人劍眉入鬢,星眸沉斂,鼻梁高挺利落,自帶生人勿近的冷肅。
光影錯落間,二人目光猝然相接,一明一暗,一靜一斂,氛圍靜謐又暗藏張力。
顧淮雨開口:“你是沈大夫。”
沈知微看此人身份不凡,起身,走上前對顧淮雨行禮:“回大人,民女沈知微,不知大人有何貴干?”
顧淮雨:“我乃輯妖司統領顧淮雨,城中近日出現了一名鬼面羅剎,崔府家主已命喪她手。
那羅剎用的**武器是毒針,針法細致巧妙,飛針入穴,我懷疑是學醫之人,特來查看”
沈知微抬眼,看到了他虎口的刀繭,少頃道:
“回大人,知微堂是民女一手創辦,沒有幫手,平日里都只在堂內治病救人。
民女確會施些針法,但技藝粗淺,也不曾聽聞大人說的鬼面羅剎。”
顧淮雨并未接話,徑直越過她走向桌案,隨手拈起桌上一枚針盒。
盒蓋輕啟,三枚銀針整齊靜臥,他垂鼻輕嗅,無半分異樣藥氣與腥氣。
他放下針盒,移步至墻前整面藥柜前,逐一抽開屜格細細翻看。
柜中盡是尋常曬干的草本藥材,排布規整,干凈妥帖,也尋不出半絲破綻。
顧淮雨輕拍掌心,回過身來。
時值秋分,庭院枯葉簌簌墜落,鋪滿知微堂的前門后院。
晚風穿堂,卷著幾片殘葉旋入屋內。
顧淮雨經過她身邊時,一縷被風撩散的青絲輕輕掃過他的鼻尖,微*的觸感轉瞬即逝。
他下意識抬手,輕輕拂開那縷碎發。
顧淮雨:
“沈大夫,從前在洛京,從未聽過你的名號。可近**聲名漸起,城中上門求醫的人不少。我觀你年紀尚輕,可是世家學醫的?”
沈知微聞言,藏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收緊,表面依舊平靜如常。
“回大人,民女家中無人行醫。民女幼時曾染重疾,瀕死之際,幸得一位云游醫者相救,方才撿回性命,此后便走了學醫這條路。
沈家世代經商,而我心只在懸壺濟世,治病救人。”
“聽你口音不像洛京人,可是異鄉而來?”
沈知微:“是,民女自江南吳興而來。”
顧淮雨:“嗯,吳興富庶,多出商賈世家。”
他目光淡淡掃過她的發間,一支素玉簪穩穩綰住青絲,素雅無飾。
面紗掩去前面人半臉,只余面紗后一抹溫婉柔和的輪廓,看上去只是個心性良善、溫靜恬淡的年輕女醫。
這般柔弱清雅的模樣,想來是跟前夜里**不眨眼的羅剎并沒什么關聯。
他收回審視的目光,語氣松弛平和。
顧淮雨:“既如此,我便不多叨擾。沈大夫安心行醫,救病要緊。”隨后大步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