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寒江是被燒醒的。
鼻腔里灌滿焦糊味，耳膜里還在回蕩房梁斷裂的轟鳴。他猛地坐起身，雙手瘋狂拍打自己的衣服——沒有火星，沒有燒傷，甚至連皮肉被灼燒的痛感都消失得一干二凈。
他愣住了。
眼前是一間逼仄的老舊公寓。斑駁的墻皮上貼著發(fā)黃的月份牌，油漆剝落的窗框外透進灰蒙蒙的光，空氣里飄著一股潮濕的霉味。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——白凈、細嫩，指節(jié)上沒有任何老繭和疤痕。這不是一個三十歲老探長的手。
這是二十歲的手。
周寒江猛地把目光甩向墻上的日歷。宣統(tǒng)年間的老式翻頁掛歷，紙張泛著暗黃，上面的日期清清楚楚寫著“光緒三十三年四月十七”。
轟的一聲，他的腦子炸開了。
光緒三十三年，那是公元1907年。而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剛還在**三年的火場里，被猛烈的烈焰吞噬，親眼看見天花板砸向自己的頭頂。那是十年前，他死在火場里，卻醒在了十年前。
“這不可能……”
他掀開被子踩上冰冷的**石地磚，踉蹌著走到墻邊，伸手觸碰那張日歷。指尖傳來的紙張觸感和油墨氣味真實到刺骨。他撕下一頁，紙面發(fā)出撕裂的脆響。
外面?zhèn)鱽眈R車碾過青石路的轱轆聲，夾雜著小販拉長嗓子的叫賣。霧氣里隱約傳來遠處兵營的號角，低沉而沉悶。
周寒江閉了閉眼，瘋狂翻找自己的記憶。**三年，津門警署，他在調(diào)查一樁連環(huán)失蹤案的關(guān)鍵時刻，警署被炸，火勢瞬間吞沒整棟建筑。他最后一個畫面是桌上的卷宗被掀飛，紙張燃燒著飄向天花板。
那場火，不是意外。有人早就布好了局。
他正想繼續(xù)回憶，太陽穴猛地竄過一陣劇痛，像無數(shù)根鋼**入顱骨。他悶哼一聲，捂住頭蹲下去。眼前閃過一幅幅畫面——帶著濃烈的色彩和聲音，像電影膠卷在腦海里飛速滾動。
亂葬崗上的**，瞳孔里刻著奇怪的符號。
深夜的教堂鐘樓，一個黑影抱著昏迷的孩子翻窗而出。
租界的大飯店天臺，西裝革履的男人手里捏著一把染血的**，對著鏡頭詭異一笑。
最后一個畫面，是警署的桌面，攤開一份卷宗，上面赫然寫著幾個字——“夜梟”。
周寒江**一口氣，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扶著墻緩緩站起來，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。就在這時，他感覺到右手掌心傳來一陣滾燙。他攤開手掌，一道淡金色的光從皮膚下涌現(xiàn)，隨即一座暗紅色的硬皮筆記本出現(xiàn)在他手中。
筆記本的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，只有用朱砂描繪出的一個鬼魅般的飛鳥圖案——雙翼展開，爪中抓著一輪殘缺的月亮。那圖案仿佛是活的，隨著光線變化微微蠕動。
周寒江的心跳驟然加速。他翻開第一頁，密密麻麻的字跡立刻映入眼簾，每一行字都像是用炭筆直接燒進紙張里的。
“光緒三十三年五月，津門鹽商鄭家滅門案，兇手偽裝成劫匪，實則為了暗格中的賬簿?！?br>“光緒三十三年七月，教會的孤兒院失蹤案，七個孩子接連失蹤，院內(nèi)神父被殺，**呈跪姿排列。”
“宣統(tǒng)元年，南市戲院大火，死者三十七人，其中十一人的**上查不出任何煙熏痕跡?！?br>“**二年，滬上租界連環(huán)刺殺案，六名**要員相繼遇刺，現(xiàn)場均留下一枚青銅夜梟徽章?！?br>一行一行，觸目驚心。不少條目后面還留著他的個人筆記——“手法可疑兇手是內(nèi)部人員此案與夜梟有關(guān)”。
周寒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，手指翻頁的動作越來越快。整本筆記記錄了從光緒三十三年到**十二年間將近三十樁大案，有的案件他已經(jīng)偵破過，有的一無所知，還有些案件他明明記得自己見過卷宗，但記錄里卻寫著“檔案丟失”或“被高層攔截”。
他一頁一頁往后翻，直到最后一頁。
那一行潦草的血紅色字跡猛地刺進眼球——
“兇手就在身邊?！?br>周寒江渾身僵住，手指死死捏住筆記本的邊角。這時外面?zhèn)鱽硪魂嚰贝俚呐拈T聲，伴隨著沙啞的叫喊：“周探長！周探長！東街出事了！鄭家鹽號一家十七口，全死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