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電腦旁,有一張A4紙,上面是手寫的一行字:永遠不要在文章中透露家鄉那個小鎮的名字。
倒不是怕曾經的族人,或者說熟人,對號入座,破壞我爸墓前的清靜。而是我把這些看開了,余生不想跟他們再有任何實質上的交集,哪怕是一個電話的質問。
心里有太多的東西想寫出來,卻不知道從何寫起。終于在幾杯白酒下肚后,決定就從身世寫起吧。
我爸叫方大宏。
我并不是我爸親生的。用爸的話來說,我是10個月左右大時,被人販子賣到這里的。當時,第一位買家,是鄰村的,見我面黃肌瘦,眼珠泛黃,于是非要人販子去醫院檢查,說健康的男嬰才要。很不幸,我被診斷出黃疸肝炎,情況還有點嚴重,要住院治療。
這一狀況,買家是不會要我的了。而人販子,哪肯花錢治我呢?
巧的是,人販子在準備遺棄我的路上,遇到了我爸。他們以1元的價格,把我賣給了我爸。
所以,我爸給我取名一元。我可以不透露家鄉小鎮的名字,但我永遠可以堂堂正正的說出自己的名字:方一元!
我爸是單身,有些老實木訥,但也不笨。他從沒向外人透露,我是花一元錢買來的,而是說路邊撿來的。這樣后來,才順利去公家單位**了合法的收養落戶手續。
那些年,從收養我,想法為我治病開始,爸承受了太多的困難辛苦,我是漸漸長大才明白的。一個中年男人,收養一個病嬰,又當爹來又當媽,那滋味,能好受么?
在成長過程中,我也是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的。起初,我并不懂。但到了一定年齡,我懂了,但又不方便問。
初一時,學校舉行足球比賽,以班級為單位。有兩個同村的男生,是另一班的。
我當時個子不高,但奔跑速度快,所以踢的是后衛。
因為我的出色攔截,多次完美的化解了破門風險。另一班的那個同村男生終于發火了說:“方一元,你再給老子把球攔了,我就把你踢成**一樣,踢成太監!”
**是太監!
這句話在我成長經歷中,是揮之不去的陰影。此時已是初一男生的我,當然理解這句話的意思。
青春期的躁動,男人的尊嚴意識萌生,我壓抑的情緒無法再忍了!
***!
在緊接著的攔截中,我一腳飛鏟,直接把同村男生的腳踝,鏟成骨折!
是90度轉彎的那種骨折!
我第一時間假裝扶他,并在他耳旁說:“下次再亂叫,我就真把你踢成太監!”
我那眼珠子通紅,都快噴出血絲了。
我理所當然被罰下賽場,回頭望了一眼那孫子,傻傻地睜著大眼。我想,他是嚇壞了,從沒見過如此憤怒的我。
或許,***的眼神,也不過如此。
這場比賽受傷事件,我是出氣了,可連累了爸。
爸被老師請到了學校,和受傷同學的父母一起,還有我,都坐在校長辦公室。
至于那孫子嘛,在醫院躺著唄。
校長說:“老方,你兒子把同學腿搞斷了,沒有半年好不了,賠錢是少不了哦。”
同學父母我們都是一個村的,彼此都認識,此刻卻和爸形同路人。
那女的抹著淚說:“方一元,你***咋這么狠,把我兒腿踢斷了,你知不知道,腿斷了好痛哦!”
爸白了我一眼,連忙賠笑說:“嚴嫂子,小孩子踢球,也不是故意的,但我還是向你道個歉,希望你大人不記小人過,小孩子嘛,都是鄉里鄉親的......”
爸還沒說完,校長咳了聲嗽說:“老方,據現場同學講,方一元那一腳犯規,好像是故意的啊。”
爸轉過頭來,狠狠地瞪著我說:“方一元,老實說,你是不是故意的?要是說假話,老子打斷你的狗腿!”
我才沒那么傻,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說:“不是不是!我只是想把那個球攔下,畢竟最優秀的后衛,是不顧一切把球攔下。我雖然當不成羅納爾多,有外星人一般的運球進攻本領,但我的理想是,成為一個優秀的后衛!這樣,以后在全縣足球比賽時,為學校爭光!”
校長的臉色陰晴不定。我繼續說:“羅納爾多你們都知道吧,他在球場上的表現,真的是外星人降臨。他那鐘擺式過人技巧,簡直是前無古人,后無來者!還有——”
那孫子父親忍不住了怒道:“校長,我們到底是來談球賽的,還是談賠償醫藥費的?”
校長終于也大聲說:“方一元,閉嘴!滾回去上課!”
我灰溜溜地往教室跑,心里卻樂開了花。一想到那一腳飛鏟,心里就無比過癮。
賠錢的事,就讓他們大人去談吧,反正家里也沒多少錢。
星期五下午, 放假回家。我已經做好了被爸批評的準備,沒想到爸跟往常一樣,風平浪靜。
我始終感覺有一絲氣氛不對,又說不上來。爸做了一頓好菜,居然破開荒給我倒了一杯白酒。
我笑著說:“爸,初中生不能喝酒。”
爸夾了塊香鹵豬鼻子遞到我碗里,說:“吃!爸這些年被人看不起,從沒人陪我喝酒,你也算是個小大人了,陪爸喝兩杯。”
我確實沒有喝過白酒,勉強呡了一口,那**辣的味道,又很嗆。
爸笑著說:“剛開始嘛,是這樣的。喝白酒,是男人成長的必修課。”
爸不停給我夾菜,時不時呡一口,又問我學習怎么樣,學校有沒有人早戀什么的。
我如實回答,爸不時點頭。
白酒始終是白酒,哪怕我只呡了幾小口,漸漸也感到了酒精上頭那種**。
我懷疑先前自己是多慮了。
酒雖辣,但肉很好吃,很香,有嚼勁。
不料爸又喝了一口后,突然雙目淚水滑落。
父子連心,哪怕不是親生!
嘴里的肉突然不香了,我隱約覺得還是賠錢的事沒談好,便問:“爸,你怎么了?是不是他們獅子大張口?”
爸冷冷地說:“一元,跟我說實話,你到底是不是故意把同學踢傷的?”
此刻酒桌上只有父與子,我怎么可能再說假話?
我說:“是的。”
“為什么?”
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如果用原話說,等于把傷疤再一次揭開。
“快說,你還有什么,不能跟爸說實話的?”
“你啞巴啦?”
“他......他說我再攔球的話,就把我踢得跟你一樣,成個太監。”
我把杯中剩下的酒,一飲而盡。
真是怪了,這一刻,竟不覺得這白酒,有多辛辣了。
爸笑了,嘻嘻哈哈地笑了。
“***,真是我的好兒子,是時候跟你說說這個事兒了。”
爸很少在我面前爆粗口,似乎對此毫不在意。
爸說:“什么是太監,你這個年紀,應該知道了吧?”
我點點頭。
爸說:“老子那兩個蛋,雖然沒有像古代太監那樣,被割去,但是已沒有了生育功能,要不然,哪會討不到老婆?”
爸又喝了一杯酒說:“老子好歹也是工農兵大學生,只是運氣不好受了傷,不然畢業了,早都是城里人了。”
借著酒勁,爸的講述,讓我了解了這段從未聽過的歷史。
70年代,爸因為中學成績好,爺爺又是隊上的會計,和鄉鎮上教育系統多少有點關系,后來就被保送到了北方一所工農兵大學。
爸學的是地質專業。第二年就跟老師,長年奔波在野外,進行礦產勘測。有一天,他們站在半山腰進行測量時,突遇一陣飛石降臨。
別看那些石塊不大,但沖擊力很強。這不,爸的下身被一塊拳頭大的石塊擊中,當場痛得渾身冒汗,說不出話來。
老師和另兩名同學,也都受了傷,不過都是輕傷。唯獨爸,被送到醫院檢查后,診斷雙側**破裂,必須得進行切除手術。
爸當場反對說:“不能!**切了,將來豈不是生不了孩子?”
醫生嘆了口氣說:“同學,如果命都沒了,還生什么孩子?”
不知道是不是老師去做了醫院的工作,反正后邊醫生又采取了保守手術,沒有進行**切除。
不過術前醫生讓爸簽了協議,承諾保守治療后,是否有生育能力等后續問題,皆與醫院無關。
爸又喝了一口酒說:“畢業后,我被安排在縣城工作,后來交了一個城里的女朋友。雖然沒結婚,但我們偶爾還是會偷偷住在一起。沒想到,唉,沒想到,關鍵時候,我**不行了,做不了男人!唉!”
爸理所當然和女朋友分了,他知道這是那次受傷的后遺癥。
對于一個成年男人來說,最悲慘的不是生不了孩子,而是做不了男人!
這是我后來才理解了的。
爸的心情很頹廢,這一打擊,讓他在工作上犯下了大錯。雖沒有被追究高額賠償,但也因此丟了工作。
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。回到老家的爸,不僅工作上的錯誤被傳得滿天飛,連**手術都被人傳開了。
所以流言四起,背地里被人說成是太監。
爺爺奶奶在三個兒子中,最疼愛我爸,受到的精神打擊也不小,隨后兩三年相繼離世。
爸也從此變得時而消沉,時而木訥。
直到后來遇到人販子,說這孩子給錢就賣。
爸憂郁的眼睛終于有了光芒,以1元買下了我。
......
爸笑著說:“一元,那***該挨!都說**不打臉,罵人不揭短,他是自找的。”
我問:“你到底賠了他們多少錢?”
爸伸出一根手指頭:“你猜猜!”
我說:“1000塊?”
爸搖搖頭,興奮地說:“就100塊!我當時說了,老子光棍一個,能把孩子供到初中都很不容易了,多的沒有,只有100,要就要,不要拉倒!”
那孫子母親又哭喪著說:“100塊?你是打發討口子嗎?校長,你看嘛,小的欺負人,連老的也是這個樣,你可得給我們做主啊!”
校長只得開口說:“老方,100塊是不是太少了?”
爸把100放在桌子上說:“校長,孩子是在學校參加的比賽,是在比賽中受的傷,校方應該付全部責任!從人道**上說,我愿意拿出100塊,聊表心意。如果你們都不服,盡管去**告!我隨時應訴!”
爸轉身就離開辦公室,不想和他們再費口舌了。
后來,確實是校方負了全部責任。想必校長對爸的歷史,多少也有些耳聞。那些年上過工農兵大學的,肚子里還是有不少墨水。真去告,校方也并非能占多少理。
爸又端起酒杯說:“兒子,男人嘛,一生是要經歷不少波折的。拿得起,放得下,該奮斗時就奮斗,最后方能開辟出自己的天地。來,跟爸再喝一杯,一定要好好學習,活出個模樣!”
我硬著頭皮,跟爸干了一杯。我心里發誓,一定要考上大學,一定要掙很多很多的錢,來報答爸的養育之恩。
我知道,他是沒有多少私心的。他一直沒有隱瞞我的身世,從小就告訴我,我是他買來領養的孩子......
功夫不負有心人,隨后的初中高中,我學習突飛猛進,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學的化工專業。
爸很高興,說:“化工專業好啊,不用去外面跑,風吹不倒,雨淋不著,競爭也小。”
其實爸不知道的是,我主科攻的是化工專業,我還選修了機械專業。那時的大學專業,不像現在分得這么細。
就像化工專業,無論是化學工程,還是制藥工程,以及能源化學生物化學等,多少都有涉及。
而機械專業也是如此,機械設計,自動化制造,機械電子工程等,都是必學的內容。
我早就分析過,計劃經濟時代即將結束,要想在市場經濟中獲得競爭優勢,工科的天然壁壘,我一旦逾越,必定成為真正搶手的人才。
慶幸的是,我選對了。
四年的寒窗苦讀,扎實的專業積累,換來了完美畢業!
還沒離校,我就被A市一家能源巨頭提前錄用了!擬定職位是技術總監,年薪10萬!
這可不少!因為當時城市里,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,也不過幾百塊。
可惜那會兒沒有短視頻社交平臺,不然畢業之際,我一定要拍個“當時他們嘲諷的聲音好大啊”的反轉視頻!
當我回到老家報喜時,爸很高興,說:“我就知道,我娃有出息,這是給我老方家長臉了,立功了,所以,我必須請本隊全體隊員,來吃一頓慶功宴,慶祝一下!”
我本能一愣:請全隊?全隊老少少說也有100多號人,那至少得擺10桌,這花費不少啊!
我說:“爸,雖然我找了家好單位,但還沒上班呢, 沒掙到錢,這么擺,咱家這錢......錢夠嗎?”
爸一臉不在乎地說:“老子還是那句老話,家里該花錢的時候,不論是你上學花,還是現在慶祝花,該花就花,你不用擔心錢的事!”
沒錯,這些年,上學的花費,爸從來沒有少拿過。可他平時在農村,就是種點地,養點雞鴨牲畜,細算的話,好像日子會過得緊緊巴巴的。
然而事實并非如此。
我****出靈魂拷問:“爸,你到底哪兒來的錢?你是不是一直還有什么瞞著我?”
爸笑了,拍了拍我肩膀說:“好小子,你真正**了,我知道也瞞不過你了。”
爸說,當年他犯錯造成單位重大損失被開除,實際上是一場無心的意外,但處罰必須落實到人頭。他表面上背了鍋,單位卻私下支付了30年的工資。
那會兒,爸一年的工資才8百多塊,30年的工資就是2萬5左右。
爸眼睛亮堂堂地說:“用現在的眼光看,2萬5不多,可是在80年代,這可是巨款啊!我一年的銀行利息,供你上小學都用不完!”
......
“可惜后來,這錢越來越不值錢,不得不用本金,加上種地養牲畜,才剛好供完你上學。”
我這心里,真是悲喜交加:爸爸呀,這些年你可藏得夠深啊!
精彩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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