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承淵覺得自己大概是創(chuàng)了史上最窩囊的穿越紀(jì)錄。
上一秒他還在博物館地下檔案室核對一批唐代文書拓片的時間，下一秒眼前一黑，再睜眼時嘴里全是沙子，顛簸的馬車像喝醉了酒似的在土路上打擺子。
"殿下，殿下您醒了？"
一張布滿褶皺的老臉湊到跟前，渾濁的眼睛里滿是焦急。蕭承淵花了兩秒鐘接收涌入腦海的記憶，這具身體的原主人，也叫蕭承淵，大燕王朝七皇子，封號涼王，生母是個早逝的宮女，在宮中毫無根基。
月余前，這位涼王殿下被皇帝一紙?jiān)t書"就藩"北境涼州。說是就藩，實(shí)為流放。原主在途中感染風(fēng)寒，高燒三日，昨夜斷了氣。
然后他來了。
一個三十五歲的現(xiàn)代歷史系教授，猝死在博物館加班現(xiàn)場，睜眼成了這個比廢紙簍還不受待見的涼王。
"蕭福。"蕭承淵認(rèn)出了眼前這個老仆，原主身邊唯一忠心的人，從小把他拉扯大的老太監(jiān)。
"殿下！您可嚇?biāo)览吓耍?蕭福的眼淚刷地流下來，"高燒了三天三夜，太醫(yī)都說……都說……"
"死不了。"蕭承淵啞著嗓子開口，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他掀開車簾一角，撲面而來的風(fēng)帶著粗糲的沙礫，打在臉上生疼。
官道兩旁是望不到頭的荒田，干裂的土地上散落著幾根枯死的麥稈，像是在嘲笑"豐收"二字。遠(yuǎn)處有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蹲在路邊，用空洞的眼神看著這支破敗的車隊(duì)經(jīng)過。
蕭承淵心中一沉。
他是研究古代史的，太清楚這種景象意味著什么，土地兼并、賦稅沉重、天災(zāi)頻仍，三百年王朝末年的標(biāo)準(zhǔn)配置。
大燕王朝，立國三百零七年。開國太祖蕭烈以軍功起家，馬上得天下，曾經(jīng)盛極一時。但三百年過去，如今的朝堂上皇帝年邁昏庸，六位皇子爭儲鬧得不可開交，世家大族把持地方，北方赤狄蠻族年年南侵，
而他這位七皇子，就是爭儲失敗的炮灰。
太子蕭承乾，皇后嫡出，背后是崔氏一門；三皇子蕭承業(yè)，貴妃所生，手腕了得，掌控吏部；五皇子蕭承武，兵權(quán)在握，**頭號人物。
至于七皇子蕭承淵？生母宮女，無人撐腰，在朝中連個像樣的盟友都沒有。***隨便使了個絆子，他就被"就藩"到了大燕最苦寒的北境涼州。
歷史上這位涼王到?jīng)鲋莶蛔阋荒瓯阌粲舳K，連個子嗣都沒留下。
蕭承淵放下車簾，靠在車廂壁上，忍不住苦笑。
"史上最慘穿越者，沒有之一。"
"殿下說什么？"蕭福沒聽清。
"沒什么。"蕭承淵揉了揉太陽穴，"到?jīng)鲋萘藳]有？"
"快了，再有一個時辰便到。"蕭福的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愁苦，"殿下，老奴打聽到了，涼州刺史崔延之是三皇子的人，只怕……只怕不會給殿下好臉色。"
三皇子的人。
蕭承淵閉著眼消化這條信息。崔延之，涼州刺史，三皇子蕭承業(yè)的門生。把他放到?jīng)鲋輥恚c其說是就藩，不如說是送進(jìn)了一個精心布置的籠子。涼州是天寒地凍的北境邊城，駐軍疲弱，民生凋敝，外有赤狄年年劫掠，內(nèi)有刺史虎視眈眈。
這是要讓他死在這里。
"崔延之……"蕭承淵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個死人的名字。
車隊(duì)在顛簸中緩慢前行。蕭承淵閉目養(yǎng)神，腦海中飛速梳理著原主的記憶和自己的歷史知識。
涼州，大燕北境第一邊城。北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原，草原上是兇悍的赤狄騎兵；南面是中原腹地，但隔著層層關(guān)隘。涼州人口不足十萬，駐軍名義上有五千，實(shí)際上吃空餉嚴(yán)重，能打的恐怕不到三千。
每年秋收時節(jié)，赤狄就會南下劫掠，涼州百姓苦不堪言。而**的應(yīng)對是什么？逐年削減涼州軍餉，把銀子拿去給京城的大人們修園子。
這就是他要面對的爛攤子。
馬車又顛了一下，蕭承淵睜開眼，發(fā)現(xiàn)車速慢了下來。外面的嘈雜聲多了起來，車輪聲、叫賣聲、牲畜的嘶鳴，涼州城到了。
他再次掀開車簾。
涼州城的輪廓在漫天黃沙中浮現(xiàn)。城墻不算矮，但年久失修，好幾處墻磚脫落露出里面的夯土。城門上方刻著"涼州"二字，筆力遒勁，但漆面斑駁，像是很久沒人修繕過。
城門口站著一隊(duì)披甲士兵，約莫二十來人，甲胄陳舊，面容疲憊，為首的百夫長面無表情地看著這支車隊(duì)。
沒有百姓夾道歡迎，沒有官員列隊(duì)迎接，甚至連個像樣的儀仗都沒有。
蕭承淵注意到，那隊(duì)士兵的眼神里不是恭敬，而是一種冷淡的審視，像是在打量一只即將死在籠子里的困獸。
"殿下……"蕭福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，"怎么……怎么一個人都沒有？"
蕭承淵倒笑了。
"挺好。"他說，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，"至少不用假笑。"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王袍，這件原本華貴的衣裳經(jīng)過十幾天趕路已經(jīng)臟得不成樣子，然后跳下馬車。
黃沙灌進(jìn)領(lǐng)口，冷風(fēng)刀子似的刮在臉上。蕭承淵深吸一口氣，涼的，帶著一股子牛羊糞和塵土混合的味道。
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從城門洞里小跑出來，臉上堆著油膩的笑容，拱手行禮："下官涼州長史李順，恭迎涼王殿下。崔刺史政務(wù)繁忙，特命下官前來迎接殿下入城。"
長史來迎，刺史不來。
這是明擺著的下馬威，你一個廢柴涼王，不值得我涼州刺史親自出迎。
蕭承淵面不改色，甚至還微笑著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："有勞長史。"
但他的眼睛已經(jīng)掃過了城門口的那隊(duì)士兵、城墻上的幾面殘旗、以及城門內(nèi)若隱若現(xiàn)的破敗街巷。
這就是他的封地。一座邊塞孤城，三千疲弱之兵，一個心懷叵測的刺史，還有北面虎視眈眈的赤狄鐵騎。
換做任何一個正常人，此刻大概已經(jīng)開始考慮怎么活著離開這里了。
但蕭承淵不是正常人。
他是研究了二十年王朝興衰史的歷史學(xué)教授，腦子里裝著從秦漢到明清三十多個王朝的興衰軌跡。他太清楚"絕境"意味著什么，絕境意味著沒有退路，沒有退路意味著只能向前。
"走吧。"他對李順說，邁步朝城門走去，"本王想看看，這涼州到底是什么光景。"
他的步伐不快不慢，脊背挺得筆直。破舊的王袍在北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，黃沙漫天，他一個人走進(jìn)那座灰蒙蒙的邊塞孤城，像是一粒石子投進(jìn)了一潭死水。
身后，蕭福抹了把眼淚，趕緊跟上。
城門口那隊(duì)士兵面面相覷。為首的百夫長盯著蕭承淵的背影看了兩眼，忽然覺得這個傳說中的"廢物涼王"，走路的姿勢好像和傳聞不太一樣。
但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
蕭承淵走進(jìn)涼州城的那一刻，并不知道，就在他入城的同時，刺史府里已經(jīng)有人在飲酒笑了。
"廢物涼王到了？"崔延之端起酒杯，語氣里帶著漫不經(jīng)心的嘲諷。
"到了，長史去接的。"心腹在一旁低聲回稟。
"嗯。"崔延之抿了口酒，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黃沙上，"讓他先得意著。不出兩月，赤狄秋掠，本官倒要看看，這位京城來的廢物殿下，能不能活著走出涼州城。"
他放下酒杯，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。
城北，破敗的涼王府。
蕭承淵站在王府正堂的門檻前，看著頭頂那塊搖搖欲墜的匾額——"涼王府"三個字缺了一角，像是被什么東西砸過。
他伸手接住從匾額上掉下來的一塊碎木，捏了捏，木屑簌簌落下。
"好。"他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把碎木隨手一扔，大步跨過門檻，"挺好。"
蕭福欲哭無淚："殿下，這王府……也太破了吧？"
"破點(diǎn)好。"蕭承淵在正堂那張缺了一條腿、用磚頭墊著的太師椅上坐下，椅子發(fā)出令人心慌的吱呀聲，"破的地方，往哪個方向走都是向上。"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。
這一刻，他不是什么七皇子涼王，他是一個猝死在加班現(xiàn)場的現(xiàn)代社畜，莫名其妙被扔到了一個地獄難度的開局。
沒有金手指，沒有系統(tǒng)面板，沒有老爺爺。
只有一座破城、三千弱兵、一個想讓他死的刺史，還有北面隨時可能殺過來的蠻族鐵騎。
蕭承淵深吸一口氣，又緩緩?fù)鲁觥?br>"行吧。"
他睜開眼，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"既然來了，就別白來。"
夜色降臨涼州。
蕭承淵躺在王府那張硌得慌的硬板床上，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(fēng)，腦子里轉(zhuǎn)著無數(shù)念頭。明日要去見刺史崔延之，后日要清點(diǎn)王府庫銀和屬官名冊，再過幾日得去城外看看流民的實(shí)情。一樁樁一件件，比寫博士論文麻煩得多，可也比寫論文有意思——至少這一次，賭的是自己的命，不是別人的經(jīng)費(fèi)。
他翻了個身，床板硌得肩胛骨生疼。
就在他即將入睡的時候，
眉心忽然一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