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海科技的年終大會開了四十分鐘，江辰坐在最后一排靠消防通道的位置，這個座位他坐了五年，從沒換過。
臺上銷售總監正在吹**季度的數據，投影儀把營收曲線投在三米寬的幕布上，曲線一路往上，像一棵被肥料催起來的空心菜。臺下兩百多號人，鼓掌的節奏都差不多，前排幾個部門主管甚至笑的角度都一樣。江辰低頭看了一眼手機，屏幕上一條消息都沒有，但鎖屏界面右下角那個小綠點還在閃，那是他植入的自檢程序，每隔三十秒掃描一次周圍兩米范圍內的藍牙信號源。
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，指尖碰到屏幕邊緣時摸到一條細小的劃痕。這手機用了三年，劃痕是去年在地下室機房布線時蹭到的，當時他趴在地上走了四十米的線，袖口全是灰，出來的時候林薇遞了一瓶水，說你一個技術員怎么搞得像修空調的。
回憶到這里就斷了。
大屏幕上的PPT突然跳了一下，曲線圖縮成左上角的一個小框，整個幕布被一張截圖鋪滿。截圖里是一個加密通訊軟件的聊天界面，發送方的頭像是一把鎖，接收方的備注名寫著“趙董”，消息內容是中文，一共四行，最后一行的標點符號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“五號庫的違規流水已確認，走的是境外第三層殼，源頭指向SRG。”
全場安靜了大約兩秒，然后是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刺耳聲，第一排有人站起來，扭頭往后看。緊接著第二張截圖彈了出來，是一份人員檔案的掃描件，照片上的臉在場所有人都認識，穿的是華誠集團的工服。
照片旁邊一行紅字：江辰，32歲，華誠集團信息安全部高級主管，現派駐云海科技技術部。
第三張截圖跳出來的時候，會場的燈全亮了。
江辰沒動。他的手指還搭在手機邊緣，能感覺到手機殼底下藏著的那枚U盤，金屬外殼貼著皮膚，溫度比體溫略低。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礦泉水，杯壁外側有一圈水痕，印在深色的桌板上，邊緣已經干了半圈，說明他坐了至少四十分鐘。
第五排有人喊了一聲“臥底”，然后這個詞像病毒一樣傳染開，竊竊私語從各個角落涌出來，匯成一種嗡嗡的、帶著恐懼和興奮的混合音。江辰左側坐著的運維同事往右挪了兩個座位，右側的行政小姑娘直接站起來退到了過道上，好像他身上突然長了刺。
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的時候，所有人都回頭了。
陸川穿了件黑色大衣，大衣沒系扣，露出里面的灰西裝和襯衫第一顆沒扣的扣子。他身后跟著四個穿戰術背心的保鏢，其中兩個腰間鼓起來一塊，形狀在場大部分人都認得。陸川的視線越過所有人，筆直落在最后一排，他沒有看大屏幕上的截圖，也沒有看周圍慌亂的員工，他甚至沒有讓保鏢清場，就那么穿過整排座椅之間的過道，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，每一步都在節奏上。
江辰看著陸川走到自己面前，看著他從大衣內袋里掏出一把銀色的****，看著槍管抵上自己太陽穴。金屬接觸皮膚的那一瞬間有點涼，和U盤的溫度差不多。
會場里有人尖叫，有人往外跑，前排幾個高管站起來又坐下。陸川沒管，他扣著擊錘的大拇指已經壓了下去，只要再往前送兩毫米，**就會釋放撞針。
江辰沒有躲。他甚至沒有歪頭，只是保持著之前坐著的姿勢，左手搭在桌面上，右手緩緩伸進褲兜。陸川身后的保鏢立刻往前逼了一步，但江辰的動作很慢，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他掏出來的是一個黑色的U盤，外殼上貼著一小截白色標簽紙，標簽紙上沒有字。
“你恨了我五年，”江辰說，聲音不大，但話筒把會場的聲音收得很干凈，他這句話幾乎傳遍了每一個角落，“至少該知道真正該恨誰。”
陸川的拇指停在那個位置上，他看著江辰的眼睛，江辰也看著他。大廳頂燈的光線垂下來，在兩人之間落下一道斜斜的光柱，光柱里有細小的灰塵在飄，像是誰抖了一條看不見的毯子。
三秒。陸川收了槍，一把奪過U盤，轉身走到臺上的**臺前，把U盤**電腦的側面接口。他操作鼠標的手很穩，和五年前在圖書館里寫代碼時一模一樣。
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，里面只有一個視頻文件，時間戳是五年前的十一月。陸川點開，畫面是銀行轉賬記錄的錄屏，一個瑞士私人賬戶向趙明遠的離岸公司轉了兩千萬美元，備注欄里寫著“**過渡期資金池”。緊接著畫面一轉，出現一張時間線圖表，從云海科技第一款產品上市開始，到當年那場導致公司資金鏈斷裂的**騙局為止，每一個節點都被標注了紅色的箭頭，每一個箭頭都指向同一條主線——SRG資本和阿聯酋注冊的一家空殼公司。
時間線最底端，赫然標注著：“趙明遠五年對賭協議，以信息換取資金，標的為云海科技全系源碼。”
會場里有人哭了出來，不知道是誰。陸川站在臺上，一只手撐著**臺邊緣，指關節發白。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，久到臺下的人開始互相看，久到門口擠滿了不敢進來也不敢離開的人，久到江辰從最后一排站起來，走到了過道中間。
“U盤里還有十二份原始文件，”江辰說，“你公司的法務部可以逐頁驗證簽名和哈希值。”
陸川轉過身，槍還握在右手里，垂在身側。他看著江辰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大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最末那一行，紅色加粗的字體把五年前的日期和趙明遠的簽名并列放在一起，像一紙判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