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澤看了眼手機，十二月二十三號。
離婚整一年。
他關上屏幕，把手機扣在桌上，繼續翻看手里的圖紙。辦公桌上攤著三套設計方案，全是下周要投標的項目。窗外是陸家嘴的夜景，霓虹燈光透過玻璃打在圖紙上，把線條映得發藍。
辦公室門被敲了兩下，趙明推門進來，手里端著兩杯咖啡。
“我就知道你沒走。”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陸澤手邊，“樓下那女的，呆了快四十分鐘了。”
陸澤沒抬頭。
“林雪。”趙明補了一句，“穿得挺單薄的，手里拎個盒子，在大廳沙發上坐著。前臺問她找誰，她說是你朋友，讓保安攔了。”
陸澤翻過一張圖紙，拿紅筆在通風管道的位置畫了個圈。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。過了片刻，他淡淡地說：“讓她等，等夠了自然會走。”
趙明在對面坐下，喝了口咖啡，沒再提林雪。兩人聊了十幾分鐘項目的細節，趙明說到第三套方案的成本有點超預算，陸澤讓他明天約供應商再談一次。
“行了，你先走吧。”陸澤看了眼時間，“快九點了，回去陪孩子。”
趙明離婚三年，兒子跟前妻住，每周一三五他能接回來住。今晚剛好是周三。他起身拍拍陸澤的肩膀，拎起外套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還是推門出去了。
陸澤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他又翻了兩頁圖紙，總覺得心神不寧，索性放下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經涼了，又苦又澀。
桌上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。
是條短信，陌生號碼。他點開，只有一行字：“陸澤，我在樓下，你下來見我一面好不好？就一面。”
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放下手機，沒回。
沒過兩分鐘，第二條短信又來了：“我買了你以前最喜歡吃的那家蛋糕店的栗子蛋糕，就排了好久的隊那家，你還記得嗎？”
陸澤當然記得。
五年前他還在做項目經理，工資不高，每次路過那家店都會給林雪帶一塊栗子蛋糕。那時候她還會笑著說謝謝老公，然后靠在他肩膀上吃。后來他開了公司，錢多了，蛋糕也買得起了，她卻說吃膩了。
他把手機翻了個面，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圖是看不下去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往下看。寫字樓大廳的燈光從玻璃幕墻透出來，能看到門口臺階上坐著一個人影，縮成一團，瘦瘦小小的。
陸澤轉過身，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，夾在手里沒點。煙在指間轉了兩圈，他把它塞回煙盒里，拿起手機撥了前臺電話。
“林小姐還在嗎？”
“在的，陸總。她一直坐在大廳，趕不走，我們也不好用強。”
“告訴她我在開會，今晚不會下來。讓她別等了。”
“好的陸總。”
他掛斷電話，把手機揣進褲兜，拿起圖紙準備去會議室。走到門口時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還是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，這次是一張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那個蛋糕盒子，盒子上面壓著一張泛黃的電影票根。那是他們第一次約會時看的電影，《泰坦尼克號》3D重映版。陸澤記得那天林雪穿了一件白裙子，散著頭發，在電影院里哭得稀里嘩啦，他把袖子借給她擦眼淚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燈光從頭頂照下來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走廊盡頭是會議室，里面還有兩個設計師在等他。他得在十點前把方案定下來，明天一早給甲方匯報。
手機又亮了。這次不是短信，是電話。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是蘇婉。
陸澤接起來，蘇婉的聲音很輕：“你還好嗎？”
“沒事。”他說，“在加班。”
“我剛才刷到同城視頻，有人在***拍到你公司樓下有個女的在哭，看著像……”蘇婉頓了頓，“像林雪。”
陸澤眉心一跳。他沒看視頻，但這種事他見過。林雪的閨蜜圈最愛發這種小視頻，配上煽情的文案，能引來一堆不明真相的人評論。明天說不定就會有人傳他陸澤始亂終棄、飛黃騰達后拋棄糟糠妻。
“隨她。”陸澤說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。蘇婉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：“我在你公司附近的咖啡廳畫圖，要不要給你帶杯熱飲上去？你肯定又喝的涼咖啡吧。”
陸澤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，杯口凝結了一圈水漬。他剛要回答，手機震了一下，有電話***。
是周瀚。
他遲疑了一秒，對蘇婉說：“等一下，我接個電話。”
掛了蘇婉的電話，接通周瀚的。周瀚的聲音很平穩，帶著職業律師特有的冷淡：“陸總，我這邊收到一份材料，是林雪的委托律師發來的，要求重新協商離婚財產分割方案。他們在**之前想先談一下，你看怎么處理？”
陸澤攥著手機，指節發白。
大廳里，林雪還坐在臺階上。她穿了一件廉價的粉色連衣裙，外面套著件灰撲撲的羽絨服，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，臉上妝也花了，看起來狼狽至極。手機屏幕上還亮著剛才發出去的那張電影票根的照片，她盯著看了一會兒，咬了咬嘴唇。
旁邊的保安第三次走過來：“女士，您要不先回去？陸總說他在開會，今晚真的不會下來。”
林雪抬起頭，眼眶紅紅的：“他說他不下來？”
“是的，女士。”
林雪低下頭，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。她慢慢站起來，拎起那個蛋糕盒子，往外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她打開手機相冊，翻出一段視頻——是剛才保安攔她時她自己偷**的，配了一句字幕：“離婚一年，想見他一面都這么難。我真的知道錯了。”
她把視頻發給了陳婷。
陳婷秒回了一個“抱抱”的表情，緊接著發來一條語音：“雪雪你別哭，他想見你的時候自然會見你的。你這樣硬等他也沒用，要不你先回去，改天再想辦法？”
林雪聽完語音，擦了把眼淚，走出大廳。外面的風很大，她縮了縮脖子，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。
車上，手機又響了。
周瀚打了過來：“雪雪，我幫你發了律師函試探了一下，陸澤那邊應該收到消息了。”
“他什么反應？”林雪急切地問。
“他沒回我。但是委托律師那邊在走程序了。”周瀚頓了一下，“雪雪，你真的想好了？這件事一旦**，就沒有回頭路了。”
林雪咬住嘴唇，沒說話。出租車從陸澤的公司樓下駛過，她透過車窗抬頭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，眼里閃過復雜的情緒。
而此刻，陸澤正站在會議室的落地窗前，手機屏幕上是蘇婉半個小時前發過來的消息。
“咖啡我帶上來吧，你門口的密碼鎖沒換吧？我放你辦公桌上就走。”
他看了兩遍這條消息，嘴角動了動，往上翻她的聊天記錄。最近的一個月，蘇婉每周都會發三四次消息，從來不提感情，只說工作或者連帶著關心一句身體。從她設計的圖紙到天氣變化，從新聞到書單，每一次都恰到好處地不遠不近。
他回了一條：“密碼沒換，你上來吧。”
發完這條消息，他把手機放進褲兜，轉身走回辦公桌前。路過門口時，他順手把那盒涼透的咖啡扔進了垃圾桶。
會議室沙發上，兩個設計師正在改圖，見他進來，其中一個站起來說：“陸總，第三套方案的立面我們重新調了一版，您看看。”
陸澤走過去，俯身看了眼屏幕，剛要說話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他下意識以為是蘇婉的消息，拿出來一看，是陳婷的好友申請。
驗證消息寫的是：“陸澤哥，我是陳婷，有關于林雪的事想跟你說，方便通過一下嗎？”
陸澤看了一眼，把手機翻了過去，重新看向圖紙。
設計師在旁邊等著他說話，他指著屏幕上一個凹陷區域：“這里動線不合理，把茶水間和等候區換一下位置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手指劃過屏幕時很穩，和平時開會時一模一樣。
散會時已經快十點半了。陸澤回到辦公室，桌上放著一杯熱拿鐵，杯底壓了張便簽，上面是蘇婉的字跡：“少喝涼的，胃受不了。我先回去了，晚安。”
他站在桌邊，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。溫度剛好，不太燙也不太涼。
手機又亮了。
這次是陳婷直接發來的短信，不知道她從哪弄到了他的號碼：“陸澤哥，林雪周瀚那邊已經準備**了，她想分走你公司的一半資產。你小心點，我不想你被騙了。”
陸澤看著這條消息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窗戶外面，樓下已經沒有林雪的身影了。***的燈火暗了一些，遠處有幾棟寫字樓的燈已經滅了。他把熱咖啡端起來又喝了一口，感覺暖意從胃里一路蔓延到胸口。
他低頭看了眼手機，點開蘇婉的對話框，打了一行字：“謝謝你的咖啡。”
看著光標閃了兩下，他又補了一句：“明天中午有空嗎？一起吃個飯。”
發完這條消息，他把手機放在桌上，看著屏幕上那行“正在輸入”亮起來又滅掉，心里莫名有些緊張。那種感覺他以為早就丟了，卻在這一刻重新涌上心頭。
手機屏幕暗了下去。
窗外有風聲，像是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地改變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