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巖睜開眼的時候，頭頂的燈光白得刺眼。他下意識想抬手指擋一下，胳膊軟得像根泡爛的繩子。醫療艙的消毒水味道沖進鼻腔，混合著金屬銹味和機油味——這種氣味他在戰場上聞過太多次，是低烈度交火后的空氣過濾系統循環不充分的殘留。
他撐著艙壁坐起來。手背上的青筋凸起，但肌肉輪廓薄得可憐，小臂比他記憶中的瘦了兩圈。他攥了一下拳頭，指關節嘎巴響了一聲，力道軟綿綿的，連一把標準制式**都握不穩。
記憶碎片涌上來。一個叫蘇巖的十七歲少年，星盟東部戰區邊緣要塞的雜役，每天的工作是搬運物資、清理戰車**槽里的泥沙、給食堂卸貨。三個月前因為體能測試墊底被家族除名，扔到這鬼地方自生自滅。昨天在倉庫搬箱子的時候被掉落的重物砸中腦袋，然后——“我”進來了。
蘇巖閉上眼，呼出一口氣。
星際聯盟第七戰兵部隊，格斗大師，三次“鐵拳”勛章獲得者。空間躍遷事故。穿越。廢材。要塞。
他把這幾個詞在腦子里串了一遍，沒時間感慨。門外的腳步聲已經亂起來了。
醫療艙的鐵皮門被從外面推開，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探進頭來：“蘇巖？你醒了就別躺著，東區倉庫還一堆貨沒卸——”他的話被刺耳的警報聲截斷了。
紅色警報燈在天花板上瘋狂閃爍，廣播里傳出機械女聲：“一級戰備，東面外墻遭炮擊，所有戰斗人員就位。重復，一級戰備——”
中年男人臉色一變，轉身就跑。
墻體的震動隔著兩層水泥傳過來，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塵。遠處傳來沉悶的爆炸聲，空氣里多了一股燒焦的味道。蘇巖赤著腳踩上地面，瓷磚冰涼粗糙，有幾塊碎了角，很久沒人修。
他走過走廊，穿過一扇半開的鐵門，來到要塞的露天通道。視野一下子打開，灰色天空下，黃沙漫卷。東面防御墻上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，煙塵中能看到坦克的輪廓——黑色的裝甲板，厚重的炮塔，**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赤星帝國的“鐵壁-IV”型攻城坦克，他在戰場上見過這東西，正面裝甲厚度足夠扛住星盟重型火炮的三次直射。
要塞里的守備士兵在慌亂中組織反擊。幾個端著**的年輕人趴在沙袋后面，對著坦克開火，**打在裝甲板上濺起一串火星，又叮叮當當地彈開。有人喊“撤退，放棄外圍防線”，有人往缺口處扔煙霧彈，煙還沒散開就被風卷走了。
蘇巖站在原地，看著那輛坦克的炮管緩緩轉向要塞中心區域。**碾過地表的碎石和破裂的混凝土塊，鐵片摩擦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刮他的神經。
他動了。不是沖動，是身體比腦子快。
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，他已經跑過了半條通道，腳底板踩過一塊碎玻璃，劃過一道口子，他沒在意。風吹在臉上，沙子打得很疼。他吸了一口滿是硝煙味的空氣，肺里像灌了鉛，但他的身體記得怎么發力。
膝。腰。肩。拳。一條線。
蘇巖在坦克前五米處躍起，右拳掄圓了砸下去。他這具身體的力量連他原本的千分之一都不到，但他知道該打在哪里——炮塔與車體的連接槽，裝甲最薄的位置，也是承力結構的中樞。
拳頭砸上去的瞬間，他虎口撕裂，胳膊里的骨頭斷了三根。
然后坦克炸了。
不是普通爆炸。那輛“鐵壁-IV”的裝甲板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撕開，金屬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散出去，坦克底盤被斜著劈成兩截，后面的墻體也崩碎了七八米寬。整座要塞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，煙塵升騰起來形成一個灰色的蘑菇云，碎石砸在地上咚咚作響。缺口后面的兩輛赤星步兵車被飛濺的碎片擊中，一輛側翻，一輛掉頭就跑。
蘇巖摔在地上，右手垂在身側，小臂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著。他歪過頭看了一眼，嘖了一聲，斷了三根還是四根沒區別，整條胳膊都是麻的，血從袖**滴下來，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畫出幾個深紅色的點。
要塞里安靜了大概五秒鐘。然后有人尖叫，“***他把坦克打爆了！”槍聲停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巖身上。一個肩上扛著中尉銜的軍官站在三十米外的掩體后面，嘴張著，煙頭從嘴角掉下來。
蘇巖站起來，左手捏住右小臂，猛地一扯一推，骨頭咔地一聲復位。他咬著牙沒出聲，額頭上的汗滾下來和灰混成一道灰白的印子。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——手指還能動，但使不上勁。這具身體太弱了，那一拳幾乎把他的腕骨也震裂。
但他活下來了。
而在要塞西側的狙擊塔上，凌霜放下觀察鏡。她剛剛瞄著赤星的步兵車，還沒來得及扣扳機，目標就被炸沒了。她的副射手小劉愣在一邊，嘴巴動了動，不知道說什么。
“把剛才那段錄像回放，放大到第三百幀。”凌霜說，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今天食堂吃什么。小劉手忙腳亂地調出數據，屏幕上蘇巖的動作被拆成逐幀畫面——從助跑到起跳，從出拳到接觸面，最后坦克崩碎的畫面定格在一團刺目的白光上。
凌霜盯著那團光，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，調出能量波動頻譜。數據顯示屏上出現了一串她從未在常規武器上見過的頻率波形，峰值異常高，衰減得卻很快，像是某種生物能在一瞬間爆發出來的殘余。
她把數據存進加密盤里，重新舉起觀察鏡。鏡片里，蘇巖正低著頭，拖著一條還在滴血的右臂，一瘸一拐地往要塞里面走。幾個守備兵想上前搭話，又不敢靠近，遠遠地跟在后面。
一陣風刮過，卷起地上的灰燼和碎紙片，其中一張是倉庫的送貨單，邊上印著半個被燒焦的腳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