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伯陽劈完第七根柴的時候,斧刃卷了。
他蹲在院子里,拇指肚貼著崩口蹭了蹭,沒吭聲。那柄斧頭被擱回墻角那塊墊了十年的青石板上——石板上有一道凹槽,是斧柄常年摩擦留下的,比他的拇指還深。
他娘說過,等他劈夠一萬根柴,那凹槽就能裝下一粒花生米。他數過,還差三百四十七根。
鎮上的鑼聲翻過兩道山梁,悶沉沉地撞在院墻上。今天是神殿招錄的最后一天,那鑼聲從卯時響到午時,吵得他劈歪了好幾根木樁。他把歪掉的松木撿起來碼到另一邊——這些只能燒火,賣不上價錢。
灶間飄出烙餅的焦味。
他皺了皺眉。他娘今天烙糊了三張餅,心里有事手就抖,手一抖鹽就撒多,餅就糊。
他走進灶間,果然看見灶臺上摞著三張焦黑的圓餅,邊緣卷起,像三片枯荷葉。他娘背對著他,正在刮鍋底剩下的面糊,動作很慢,刮一下停一下。
"糊了就糊了,刮它做什么。"他說。
他娘沒回頭,聲音悶在灶火的熱氣里:"面能吃的。"
他走過去,從她手里拿過鍋鏟,三兩下把面糊刮進碗里,兌了點熱水攪開,成了一碗稀糊。
他娘這才轉過身來,眼角還沾著灶灰,鬢角的白發被汗水粘在太陽穴上。她把一只洗得發白的粗布包袱推過來,包袱皮上繡著兩個字,針腳歪歪扭扭的——平安。
"包袱給你收拾好了。"她說。
劉伯陽沒接,端起那碗面糊喝了一口,燙得吸了口氣:"我不去。"
***手在半空頓了一下,包袱沒收回,也沒再往前推。
"王叔回來了。"他咽下面糊,嗓子被燙得發緊,"少了三根手指,左邊耳朵也聾了。修了十年,回來連自家地界的桃樹都認不清了。有啥好修的?"
他娘盯著灶臺裂縫里的一只螞蟻,看了好一會兒。那只螞蟻扛著一粒比它大兩倍的米渣,正在往磚縫里拖,走兩步滑一步,但始終沒松口。
"王叔是王叔,"她說,"你是你。"
"我有什么不一樣的?我又不是修士的種,人家神殿平時收的都是修士子弟,十年才開一回門讓我們這些平民去撞運氣,一次就收九個。九個。整個青牛鎮多少后生?光今年報名的就二百多——"
"你小時候發過燒。"他娘忽然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"三歲那年的冬天。"他娘把包袱慢慢放到灶臺角上,拍平那些皺褶,"燒了三天三夜,鎮上郎中說救不活了,讓你爹去****。你爹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旱煙,第二天天不亮就出門了,說去山上碰碰運氣。下午回來的時候,你燒退了。"
她頓了頓,手指摩挲著包袱上的"平"字最后一筆,那個勾收得急了,沒繡好。
"你爹沒跟我說他在山上碰見了什么。我問他,他就搖頭,說別問了,孩子命硬,是修行的料。后來他進山打獵,再沒回來。"
灶膛里的火"啪"地炸了一下,濺出一粒火星,落在灶臺面上迅速暗下去。
劉伯陽轉過頭,看著窗外院子里的柴火堆。他劈的那些松木碼得整整齊齊,像一列沉默的士兵。它們夠燒到明年開春了。
"我走了你怎么辦?"他問。
他娘笑了笑,眼角那些皺紋擠在一起,像曬干了的核桃殼:"娘有手有腳的。鎮上張嬸家的豆腐坊缺人,我去幫忙,一天管兩頓飯。"
"你腰不好。"
"搬得動豆腐。"他娘把包袱重新拿起來,不由分說塞進他懷里,"你去報名,考不上就回來,考上了……就好好修。"
包袱皮很粗,蹭著下巴有點扎。他聞到了一股艾草味——他娘在里頭塞了一把干艾葉,說是驅蟲的。往年冬天他腳上長凍瘡,他娘就用艾葉煮水給他泡腳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么,但院門外的石板路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止一個人。
劉伯陽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午后的陽光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,籬笆上的牽牛花垂著腦袋,蟬叫得正兇。
三個黑衣人從土路那頭走過來,步伐很穩,不快不慢,像在自家后院散步。其中一人的袍角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內襯的暗紅色。
他看著那三人走近,又看著他們經過院門口,沒有停,繼續往鎮子的方向去了。
***手在灶臺邊緣輕輕扣了一下。
"怎么了?"他問。
他娘搖頭,重新把鍋端起來涮洗,水聲嘩嘩的:"沒什么。你趕緊收拾,趁現在日頭還高,走到鎮上剛好趕上——"
"那幾個是什么人?"他打斷她,"以前沒見過。"
"路人。"
"他們袍子上繡的什么花?黑顏色的,沒見過那種——"
"伯陽。"他娘轉過身來,聲音不大,但灶間安靜了一瞬,連蟬聲都仿佛被壓低了,"去收拾東西。現在就去。"
她的眼神他從未見過。不是兇,不是急,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——像冬天夜里盯著窗縫看外面,黑洞洞的,不知道那里面藏著什么。
他愣了兩息,然后把包袱系在背上,進里屋去取那柄報名用的短刀。
那刀是**留下的。刀鞘是牛皮縫的,邊角磨得發亮,刀刃還算完整,就是銹得厲害,像從土里剛刨出來的。
他娘每年夏天都拿粗布蘸著菜籽油擦一遍,擦完就塞回鍋臺底下的磚縫里。
他不明白為什么一把破刀要藏那么深,但每次問他娘,她就說"你爹的東西,留著是個念想"。
他從磚縫里摸出刀的時候,指尖碰到一個油布包。包得很緊,外頭纏了三道麻線。
他頓了一下,還是先取了刀,把油布包原樣塞回去。他娘沒交代過的東西,他從來不擅自去碰。
回到灶間時,他娘正在系包袱的最后一個結。她的手很穩,系得牢,留了一個活扣,說"到了解開一抽就行"。
劉伯陽接過包袱,又看了看窗外的院子。蟬還在叫,牽牛花還在垂著,空地上那塊青石板還在,凹槽里落了一片干槐樹葉子。
"那我走了。"他說。
他娘點了點頭。
他走到堂屋門口,一只腳已經跨過了門檻,身后忽然傳來***聲音:"伯陽。"
他回頭。
他娘站在灶間的門框里,半張臉被灶火的光映著,半張臉在暗處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最后只說了三個字:"好好活。"
劉伯陽皺了皺眉:"娘你說什么呢,我就是去報個名——"
"好好活。"他娘重復了一遍,語氣重了些,"不管考沒考上,不管以后遇著什么事。好好活著。"
劉伯陽站在堂屋門口,午后的陽光從他背后灌進來,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磚地上,一直延伸到他娘腳下。
他想說"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",但話到嘴邊,看見***手指在門框上輕輕摳了一下,指節泛白,他又咽了回去。
"知道了,"他說,"天黑前回來,餅涼了不好吃。"
然后他轉過身,邁出了門檻。
蟬聲驟然炸開,像被誰擰到了最大聲。他走了三步,五步,七步。籬笆墻的缺口就在眼前,踩過那叢馬齒莧就是上鎮子的大路了。
他忽然覺得手里的包袱有點不對勁——太輕了。他娘往年的包袱能塞半床棉被,這次的包袱綁得松松垮垮,只有薄薄一層。
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。灶間的門框里已經沒有人了。他娘不知什么時候退回了灶臺后面,他只能看見灶膛里一閃一閃的火光,和鍋臺上那碗他喝剩一半的面糊。還有灶臺角上的三張糊餅。她沒包給他。
劉伯陽鼻子一酸,正想折回去說"餅帶上吧路上餓了吃",身后忽然傳來門軸轉動的聲音。不是他家的院門。是隔壁張嬸家——"咣當"一聲,像是什么東西被撞翻了。
然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,沙啞得像砂紙刮鍋底:"人不在。下一家。"
劉伯陽的手握緊了刀鞘。他慢慢轉過身,退了半步,后背貼在自家院門的門板上。從門縫里,他看見三個黑衣人從張嬸家的院門走出來,和剛才路過那三個穿著一樣,袍角翻飛時露出暗紅色的內襯,胸前繡著一朵花——黑色的彼岸花,花瓣像被火燒過一樣蜷曲著。
領頭那人站在土路中央,抬起頭來,往他家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劉伯陽屏住了呼吸。
那人看了大概三息,然后轉回頭說了句什么,三個人便沿著土路繼續往上走,往鎮子的方向去了。腳步聲漸遠。劉伯陽慢慢吐出一口氣,后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,來找什么的,"人不在"又是什么意思。張嬸今天一大早去鎮上賣豆腐了,屋里確實沒人。
但他握著刀鞘的手還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氣,推開院門,低頭跨了出去。腳剛踩上土路,頭頂忽然暗了。
不是云。是陰影,被某種巨大而迅速的東西切割出來的陰影,像一把無形的大鍘刀從天而降,把整條土路劈成了兩半——一半在烈日底下,一半在某種說不上來的、吸盡了光線的暗色里。
蟬聲在同一瞬間停了。比剪刀剪斷還要干脆。
劉伯陽站在原地,脖子僵硬地抬起來。他看見院墻上方,三個人無聲無息地立著。沒有踩墻頭,沒有借力,就那么懸浮在半空中,袍袖被某種氣流鼓動著,像三片在水底漂浮的黑色樹葉。
領頭那人低頭看著他。面孔藏在兜帽的暗影里,只露出一截下頜,膚色蒼白到近乎透明,嘴唇薄得像一條刀痕。
"劉伯陽。"那人開口。
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耳鼓上。劉伯陽的手在抖,他用力攥住了刀鞘,指節發白。
"**呢?"
他沒有回答。他聽見自己胸腔里的心跳聲,快得像擂鼓。那人似乎笑了一下,下頜的線條微微一動,然后抬起手,朝灶間方向隨意一指——"咔"一聲輕響,灶間的木門整扇從門框里飛了出來,斷成兩截,砸在院子里,濺起一片塵土。
灶臺后面空了。他娘不在那兒。
劉伯陽的心臟猛地一縮。他只愣了一瞬,身體已經先于腦子動了,轉身就往屋里跑。
靴底踩過散落的碎木片,他沖進灶間,目光掃過鍋臺、水缸、碗柜、后窗——后窗開著。窗沿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,布鞋底蹭的,還沾著一點灶灰。他娘翻窗跑的。
"往西跑了。"屋頂上一個聲音說,清冷平淡,"進林子了。"
領頭那人點了點頭:"追。"
三道黑影從院墻上消失了,像墨汁滴進水碗里一樣無聲無息。劉伯陽站在灶間中央,手里攥著**那柄銹刀,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,像是樹枝被踩斷。他沖到后窗,雙手撐著窗沿翻了出去。
屋后是一片矮竹林,再往外就是青牛山余脈的雜木林。他從小在里面撿蘑菇掏鳥窩,閉著眼睛都能走。
林子里現在很安靜,鳥不叫了,蟲不鳴了,只有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,細密得像無數人在低語。他往西追了不到百步,就看見了。
他娘被三個人圍在林子深處一片空地上,后背緊貼著一棵老槐樹。領頭那人背對著他正在說什么,聲音太低聽不清楚。
他娘忽然側了側頭,往劉伯陽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然后她猛地搖頭,嘴唇動了三個字——
"別過來。"
但那三個字還沒落地,領頭那人已經抬起了右手。手掌朝著***方向一張,他娘就離了地,雙腳緩緩懸空,臉迅速漲紅,嘴唇張開卻發不出聲音,雙手徒勞地抓著脖子前面的空氣。
劉伯陽腦中一片空白。他沖了出去,顧不上隱蔽也顧不上迂回。矮枝刮破了臉,荊棘勾住褲腿又扯斷,手里那把銹刀被他攥得青筋暴起。
"放開她——"
聲音在喉嚨里劈了叉,嘶啞得像砂紙。領頭那人沒有回頭,另一只手朝身后隨意一揮,像趕走一只**。
劉伯陽飛了。胸口中了一記悶錘,那力量不是撞擊,是整個空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。他倒飛出去三丈多遠,后背撞上一棵碗口粗的松樹,樹干"咔嚓"一聲從中間裂開。
他癱在地上,眼前發黑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尖鳴,嘴里泛起一股甜腥味。他偏頭吐了一口,泥地上洇開暗紅色的唾沫。
他趴在地上,用了好幾息才重新把視線對焦。
他娘還懸在半空中。她的腳在踢蹬,左腳的鞋掉了,那只粗布鞋孤零零地落在老槐樹根部的苔蘚上,翻著底,鞋尖朝著他的方向。領頭那人偏了一下頭,似乎在對同伴說話:"不在身上。帶回去審。"
又一塊空間裂開。那三個人升起,他娘也跟著升起,像一片被風卷走的枯葉。劉伯陽看見***雙手垂在身側,其中一只手朝他那邊微微動了動,食指點了三下——那是他小時候發燒那三天,他娘坐在床邊給他喂水,他迷迷糊糊睜開眼,他娘就對他點三下手指,意思是"睡吧,娘在"。
那只手點了三下,緩緩垂下去了。然后林子空了。
蟬聲回來了,尖銳刺耳。劉伯陽趴在地上,臉貼著泥土和斷松針,鼻子里灌進一股潮濕的腐殖質氣味。
他的胸口還在劇痛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燒灼感,肋骨不知道斷了幾根。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老槐樹根下那只鞋——粗布面,千層底,后跟磨得薄了半邊。
他爬了三步。右手撐著地,左手按著胸口,每挪一寸都覺得肋骨在咯吱作響。三步之后撐不住了,趴在落葉堆里歇了好一會兒,等眼前那團黑霧散開再繼續爬。
終于爬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,左手心全是血——剛才撞上松樹干,手掌不知什么時候被碎木刺穿了。他伸手夠那只鞋,指尖碰到鞋面的時候忽然頓住了。
鞋底下壓著一片東西。他翻過鞋,看見一小片黑色的布料,巴掌大,邊緣是撕裂的,像是被什么東西刮下來的。
布料上繡著一朵黑色的彼岸花,針腳極密,絲線泛著某種幽暗的啞光,在午后的林間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吸光的質地——不像繡的,像從布料里長出來的。
他攥住那片布,又攥住***鞋,兩個東西一起按在心口。胸口的劇痛和眼眶里的酸澀攪在一起,他閉了一下眼睛,再睜開時,眼前模糊的水光把整片林子的綠色都暈成了一團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。可能是半柱香,可能更久。等他終于撐著樹干站起來的時候,西斜的太陽已經把樹影拉得老長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裳破了,左肩的布料撕裂一道大口子,滲出來的血已經結成了暗褐色的痂。右手虎口全是血,左手掌心里那片彼岸花布被汗水洇濕了一角。
他慢慢挪回自家院子。灶間的門還躺在地上,兩截,斷口處木茬子森白。他跨過門框,把他娘那只鞋輕輕放到灶臺面上,鞋尖朝里——鎮上的講究,鞋子朝里放,等人回來。然后他在門檻上坐了下來,后背靠著門框,仰頭看著院子里的天空。
天很藍,藍得不像話。
柴火堆散了一地,斧頭還擱在青石板上,凹槽里那片干槐葉不見了,不知道被風吹到哪里去了。灶臺上那三張糊餅還在,涼透了,硬邦邦的像三塊瓦片。
他伸手拿了一張,掰下一角放進嘴里嚼,糊味和鹽味混在一起,硌得牙疼。他慢慢地把整張餅都吃完了,渣子掉了一膝蓋。
然后他站起來,走進里屋,從床底下翻出一塊干凈的粗布,把彼岸花布和***鞋一起包好,塞進貼身的衣襟里。布包貼著心口,有點硌,但他覺得踏實。
他又走進灶間,揭開大水缸的蓋子,伸手到底部摸了一圈。那個油布包還在。他拽出來,解開三道麻線,展開油布——三塊灰撲撲的石頭,比鵝卵石略小,入手微涼,邊緣有細細的紋路。
他沒真正見過靈石,但鎮上修士子弟偶爾拿出來顯擺的樣子他見過,人家的是乳白色的,這三塊顏色發暗,像是用過的。
靈石底下壓著一本薄冊子,封皮缺了,前三頁被撕掉了,從**頁開始是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經脈圖和吐納口訣,筆畫工整,但偶爾幾處有顫筆,像是握筆的人手在抖。
他翻到最后一頁,看見一行字,不是小楷,是***筆跡——歪歪扭扭的,像小學生描紅。
"伯陽親啟。若你讀到這些,娘已經不在了。別找娘,**事比你想的復雜。好好活著。"
沒有日期。
劉伯陽把油布包重新裹好,貼身和鞋放在一起。胸前鼓鼓囊囊的,他低頭看著那團凸起,忽然覺得有什么東西從喉嚨里涌上來,酸得發痛。他用力咽了一口,把那團酸澀壓了下去。
然后他走到院子里,撿起那把崩了口子的斧頭。斧柄上還留著他掌心的汗漬,他握了握又放下了。從墻角翻出磨刀石,搬到灶間門口,把那柄銹刀從鞘里抽出來。
刀很鈍,刀身上全是黃褐色的銹斑,刀刃平整得像是從沒用過。他往磨刀石上澆了半瓢水,蹲下來開始磨。
一下,兩下。磨到第三十下的時候銹斑開始剝落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鐵質。磨到第六十下的時候刀刃上有了反光。
磨到第九十下的時候他停下來,拇指肚貼著刃口輕輕蹭了一下,皮膚上出現一道白印,沒破。他繼續磨。一百二十下,刀刃映出了他的眉毛。
他把刀身擦干凈重新插回鞘里別在腰間。然后回到里屋,把他娘給他準備的包袱打開看了看——里面只有兩件換洗衣裳、一雙新布鞋、一包干糧。干糧是白面饅頭,六個,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。包袱底角還塞著一小罐鹽和一小包艾葉。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了。
他重新系好包袱背上,走到灶間門口時又停了一下,回身把灶臺上那兩張糊餅也包進了包袱里。涼透了硬得跟磚頭一樣,但掰碎了泡水還能吃。
然后他走出院門,反手把門帶上。門軸吱呀一聲,關住了十六年來的所有日子。院子里那堆柴火還沒劈完,***鞋放在灶臺上,鞋尖朝里。
遠處鎮上的鑼聲還在響,隔著兩座山,悶悶的。報名截止是日落時分,他估算了一下緊趕慢趕剛好能到。
他上了土路往鎮子的方向走。走了二十來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——院子靜靜臥在山坳里,屋頂的煙囪沒有冒煙,籬笆上的牽牛花被曬蔫了。一切都很安靜。
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,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土路揚起細細的灰塵撲在他磨破了的褲腿上。
修行這回事他以前沒想過。但現在他得修了。不是因為神殿的招錄,不是因為十個名額,不是因為平民子弟的希望。他只是需要修為——需要能劈開那扇門的力量。
那把刀磨了一百二十下才磨出刀刃,**概也一樣。他想著這些,腳下的路越走越寬。
太陽掛在山脊上把最后的光潑在青牛鎮的灰瓦屋頂上,鑼聲越來越近了。他聽見人群的嘈雜聲,隱約有人喊"快點快點落日之前要封冊子了"。
劉伯陽深吸了一口氣,邁進了鎮口的牌坊底下。陽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,歪歪扭扭地指向北邊。
他把那口濁氣慢慢吐出來,往報名處走去。
小說簡介
現代言情《我不是醫祖》,主角分別是劉伯陽伯陽,作者“烽煙行”創作的,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,劇情簡介如下:劉伯陽劈完第七根柴的時候,斧刃卷了。他蹲在院子里,拇指肚貼著崩口蹭了蹭,沒吭聲。那柄斧頭被擱回墻角那塊墊了十年的青石板上——石板上有一道凹槽,是斧柄常年摩擦留下的,比他的拇指還深。他娘說過,等他劈夠一萬根柴,那凹槽就能裝下一粒花生米。他數過,還差三百四十七根。鎮上的鑼聲翻過兩道山梁,悶沉沉地撞在院墻上。今天是神殿招錄的最后一天,那鑼聲從卯時響到午時,吵得他劈歪了好幾根木樁。他把歪掉的松木撿起來碼到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