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營第764廠。
十幾個穿著藍色帆布工裝、滿身機油味的粗壯漢子堵在門口,把狹窄的走廊擠得密不透風。
“趙廠長,今天要是再拿不出個說法,這日子真沒法過了!”
生產處長羅鐵軍扯著沙啞的嗓門,手指敲在財務科的木柵欄窗上,“四個半月了!食堂現在連醬油都賒不來,工人們天天吃水煮白菜,下個月開學,孩子的學費拿什么交?”
屋內的辦公桌上,此刻正并排擺著兩口嶄新的高壓鍋。
一口是市面上常見的鋁制高壓鍋,輕飄飄的;
另一口則是黑灰色、透著股冷冽金屬光澤的鋼制高壓鍋,沉重得像個秤砣。
“老羅,你跟叫喚也沒用,賬上真是一分錢都擰不出來了。”
廠長趙國梁坐在椅子上,頭發灰白,指縫夾著半截劣質的“黃金葉”香煙,煙霧熏得他直瞇眼,“局里今年的軍品訂單砍了九成,民品這邊,你們自己看看,倉庫里堆了一萬多口這玩意兒,根本賣不動。”
“賣不動就拿來抵工資好了!”
羅鐵軍一把按在那口沉重的鋼制壓力鍋蓋上,“一口折二十五塊錢。我家四口人,今天我扛四口鍋回去,正好抵我四個月工資!拿回家煮肉也好,砸了賣廢鐵也罷,總比捏著白條強!”
后面的工人們跟著起哄,聲音在水泥走廊里嗡嗡作響,震得墻上的石灰粉直往下落。
在1984年這個深秋,拿鍋抵工資,是這群八級工和熔煉匠們能想到的最體面的掙扎。
陳礪站在人群最后方,無奈地看著這一幕。
他穿越到這具同名同姓的質量處副處長身體里,剛滿三天。
腦海里2026年身為世界級武器系統總設計師的龐大記憶,與原身的記憶,正在發生著劇烈的無聲碰撞。
他抬手理了理洗得有些發白的中山裝領口,邁步撥開人群,走到了辦公桌前。
“羅師傅,拿這口鍋抵工資,你虧了呀,你拿了鍋也賣不出去啊,而且要是拿走了鍋廠子就真的要倒了。”
走廊里的嘈雜聲弱了下去,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這個二十九歲的年輕干部身上。
羅鐵軍斜著眼瞅他:“陳副處長,你們質量處天天卡我們的工時,現在發不出工資,你倒來算賬了?怎么,嫌這鍋不值二十五塊?”
陳礪沒說話,伸手拉過財務科桌上的木質算盤。
他的手指修長而穩定,撥動算盤珠子的聲音清脆利落。
“紅嶺牌重型壓力鍋,用的是當初防空**項目遺留的庫存鋼板。”
陳礪一邊撥拉著算盤,一邊看著桌上的鋼鍋,“這是特批的厚鋼板,用大噸位雙動拉深油壓機一次沖壓成型。羅師傅,這道沖壓工序,車間里的廢品率是多少?”
羅鐵軍愣了愣,粗聲道:“百分之十二。”
“對,因為鋼材硬度高,延展性差,國內家用民品根本沒有這么干的。”
陳礪抬起頭,算盤珠子停在了一個位置上,“光是這一口鍋的鋼材成本,按計劃內配額算,就要八塊六毛錢。加上精密沖壓的模具折舊、熱處理淬火、電鍍防銹、硅橡膠密封圈、黃銅安全閥,還有工人工時和車間電費。這口鍋的實際出廠成本,是二十八塊四毛一。”
財務科里靜得只剩下趙國梁抽煙的咝咝聲。
“我們定價二十五塊,每賣一口,廠里凈虧三塊四毛一。”
陳礪看著羅鐵軍,“如果把這一萬多口庫存全抵給工人,廠里的原材料虧空會立刻變成三十萬的壞賬。下個月,供電局就會拉閘,764廠連熔煉爐都燒不起來了。到時候,別說發工資,大家連手里的鐵飯碗都沒了。”
“那你說怎么辦?”
羅鐵軍瞪起眼珠子,“不抵鍋,你變出錢來?這鍋重得跟個地雷似的,沈陽牌的鋁鍋才幾斤重?我們的鍋,老百姓買回去連爐子都壓塌了,根本沒人要!”
“所以,我們轉民這條路,從一開始就走錯了。”
陳礪轉頭看向趙國梁,“趙廠長,我建議立刻無限期暫停國內家用高壓鍋的生產線。再造下去,每多生產一口,廠子就離倒閉更進一步。”
“停產?”
財務科門口,一個穿著中山裝、戴著眼鏡的中年人急匆匆擠了進來,正是總工程師孟秋山。
他手里捏著一份剛從郵遞員手里接過來、還帶著油墨味的****,臉色鐵青。
“陳礪,你在這胡說什么?停了生產線,我們廠拿什么跟局里交代?”
孟秋山把文件重重拍在趙國梁面前,“局里的****剛到。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給的最后期限——三個月。如果三個月內,764廠拿不出能夠實現自負盈虧的民品項目,局里將正式撤銷我們的建制。設備調撥給東江兵工,人員就地分流。”
撤銷建制。
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每一個工人的心口上。
羅鐵軍的拳頭猛地攥緊,骨節發出啪啪的聲響。
分流,說得好聽,在這個年頭,就意味著他們這些干了一輩子的軍工老手,要被發配到地方的修車鋪、副食品店,甚至回家待崗。
“老孟,文件上真是這么說的?”
趙國梁掐滅了煙頭,手有些微微發抖,拿起那份文件仔細看著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
孟秋山嘆了口氣,看著陳礪,“我們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這口高壓鍋。雖然虧本,但好歹是民品,能讓局里看到我們在轉型。要是停了,連三個月都撐不過去!”
“繼續生產這種四不像的高壓鍋,只會加速我們破產的速度。”
陳礪神色平靜,他伸手把那口沉重的鋼制高壓鍋鍋體拎到了自己面前。
他從兜里掏出一把活動扳手,卡住鍋蓋頂部的排氣閥螺母,手腕一抖,熟練地將其卸了下來。
接著是合金手柄、安全閥、防堵罩。
短短半分鐘,原本精巧的炊具,在他手里被拆解成了最原始的金屬構件。
陳礪把那只空蕩蕩、厚實得有些過分的黑灰色鋼制鍋體立在辦公桌中央。
“老孟,宋工,你們是搞技術的,看著這個。”
陳礪用扳手在鍋壁上敲了敲。
“當——”
沉悶而綿長的金屬回音在房間里蕩漾。
一直站在孟秋山身后的工藝員宋知微走上前一步。
她扎著簡單的馬尾,白皙的臉上還沾著一抹車間的碳粉,眉頭緊緊鎖著。
宋知微看著那個厚壁鋼筒,又看了看陳礪,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與疑惑。
她很熟悉這個同齡的質量處副處長。
在她的印象里,陳礪雖然工作認真,但性格內向,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個i人,完全不可能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。
“陳礪,你到底想說什么?”
陳礪指了指那個鋼筒:“我們的鍋比市面上的鍋厚了近一倍,整口鍋比市面上的鋁鍋重了十幾斤。你們想想看,一個家庭主婦,誰愿意天天搬這么個鐵疙瘩?更別說它燒水慢、價格高,擺在百貨商店里當然沒人要。”
宋知微抬起眼,毫不客氣地看著陳礪:“這個問題,廠里半年前就探討過了。”
孟秋山沉著臉點頭:“為了這口鍋,我們減過壁厚,換過手柄,也托供銷社降過價。能試的辦法全試了,不是沒找過銷路,是完全沒有市場啊。”
“不,我們有市場。”
陳礪迎著兩人的目光,神色沒有絲毫慌亂,“只是我們一直找錯了市場。”
他用手指敲了敲厚實的鍋沿:“國內家庭做飯講究輕便、省錢,一口鍋用十年都行。可有些地方道路被炸斷,電力時有時無,煤油和木柴比糧食還金貴。鍋要跟著車隊顛簸,要經得住磕碰,還得盡量縮短燉煮時間。”
“在那里,輕便不一定是優點。結實、耐用、省燃料,才是第一選擇。”
宋知微怔了一下:“你說的是什么地方?”
“中東、阿富寒,還有其他長期動蕩的地區。”陳礪道,“我們賣給當地的工程營地、礦區、醫院、救濟站和集體食堂。對他們來說,這不是一口又重又貴的家用鍋,而是一件能在惡劣條件下反復使用的炊事設備。”
陳礪將那個厚重的鍋蓋重新覆在鍋體上,手腕一轉,卡扣“咔噠”一聲鎖死。
“把家用壓力鍋改成重型野外高壓鍋,配備中英文說明書和常用易損件。手柄做成可更換的,安全閥多配一套,外包裝也別再印一家三口廣告了,我們直接標注上集體炊事、礦區營地和野外工程。”
羅鐵軍和后面的工人們面面相覷。
過了好一會兒,財務科長周向東先搖了頭:“不可能。國內太平地方都嫌貴,打仗的地方反而舍得花錢買鍋?那些地方今天斷路、明天斷糧,錢從哪來?就算真有人要,我們又怎么把貨送進去?”
“就是。”羅鐵軍忍不住接話,“都亂成那樣了,誰還挑鍋結不結實?有口鐵皮桶能燒水就不錯了。”
孟秋山的眉頭皺得更深:“海外銷售不是在地圖上畫個圈就行。渠道、報關、運輸、售后,哪一樣不要錢?我們連國內供銷社都跑不順,你憑什么覺得外國人會要?”
“因為越是物資匱乏的地方,越承受不起東西壞。”
陳礪看向周向東:“國內家庭嫌它重,是因為鍋壞了還能再買。野外營地離最近的港口幾百公里,一只安全閥壞了,幾十個人就得改用敞口鍋燒飯,多耗一倍的燃料。我們多配幾套易損件,能讓它連續用幾年。多出來的采購成本,遠低于他們省下的燃料和運輸成本。”
他又看向孟秋山:“至于渠道,我們不用自己把貨送進戰區。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過去給海外工程隊供過勞保用品和機械配件,他們有現成的物資商名單。我們只負責拿出樣品、報價和技術資料,剩下的讓專業的人來做。”
趙國梁沒有說話。
他當了半輩子軍工老廠長,見慣了按圖紙生產、按計劃調撥,卻從沒想過,一件在國內賣不出去的東西,換個地方竟可能變成緊缺貨。
“陳礪,”
趙國梁的聲音有些沙啞:“你老實告訴我,有幾成把握?”
“一成都沒有。”
陳礪平靜地看著趙國梁:“在詢價函發出去之前,誰也不能保證外國人會不會掏錢。但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舊客戶里,有海外工程隊、礦山和地質隊,總有人會識貨的吧。無論怎樣,總比守著國內百貨商店等死強。”
他按住桌上的鍋蓋:“趙廠長,不是我們的鍋不行,是過去找的客人不需要它。給我七天,我去找真正需要它的人。”
”你準備怎么定價?“
陳礪淡淡的說:“五十美元。”
“五十美元?”
財務科長周向東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,“那折合***快一百五十塊了!能買我們六口鍋!”
“戰亂地區絕對不可能花五十美元買一口鍋。”周向東連連搖頭,“這個價能買多少糧食了?”
陳礪道,“只要能拿到一個海外訂單,我們就有理由向局里申請暫緩撤廠。”
陳礪看著趙國梁,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:“國內家用路線必須馬上停。給我七天時間,我通過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向海外客戶發函。如果七天內拿不到正式的訂單,我主動辭職,廠里該賣設備賣設備,該分流分流。”
雖然廠子倒了,和失業辭職也無異了。
趙國梁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按在桌上,將指縫里夾著的半截煙頭狠狠掐滅在煙灰缸里,只留下一縷殘煙。
所有工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老廠長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。
三個月后建制撤銷,764廠就真的沒了。
“廠長,不能聽他胡鬧。”
孟秋山有些焦急:“發電報、做樣品、翻譯資料,哪一樣不要成本?廠里賬上已經沒錢陪他折騰了!”
“讓他試!”
趙國梁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桌上的壓力鍋都跟著晃了晃。
他盯著陳礪,臉色鐵青:“再沒錢,也不能坐著等撤廠。陳礪,我給你七天時間!這七天里,國內壓力鍋生產線暫停,車間只做設備維護。你要是能讓華遠帶回正式詢價,這一萬兩千口鍋就按你的路子來;七天后要是沒有回音,你小子自己卷鋪蓋滾蛋!”
陳礪點頭,沒有半點猶豫。
“宋工,你從今天起,跟著陳礪。”
趙國梁轉頭看向宋知微,神色嚴肅:“技術這塊,你配合他。英文說明書、易損件清單、野外使用參數,七天內整理出來。”
宋知微看了一眼陳礪,又看了看那口重回原樣的高壓鍋。
她依然不相信那些連安穩日子都沒有的人,會花高價從萬里之外買一口中國壓力鍋。
但她更想知道,陳礪憑什么如此篤定。
“是,廠長。”
半個小時后。
廠辦的電報房里,紅色的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著。
“嘀嘀噠,噠噠嘀……”
發報員的手指快速敲擊著電鍵,將一份由陳礪起草、趙國梁簽字的電報,發往了位于沿海的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。
電報的內容很簡單:
我廠現有紅嶺牌重型野外壓力鍋庫存一萬兩千口,堅固耐用,適合缺電、缺燃料及運輸條件惡劣地區的集體炊事。該鍋壁厚均勻且尺寸一致,壁厚20mm,密封性能絕佳,配備安全閥、密封圈等易損件,能抗住500兆帕的膛壓,可供礦山、野外工程營地、醫院及救濟機構長期使用。首批報價每口五十美元,可提供英文技術說明書及樣品。
孟秋山站在電報房門口,看著那張抄報紙,臉上的肌肉微微**。
五十美元一口。
他怎么看,都覺得這封電報像個笑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