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她還能看到那片火光，燒在視網膜上的殘影，像一枚被煙熏過的烙印。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看它，還是在躲它。
------
南郊舊礦路中段，急彎處。
凌晨三點，無路燈，無監控，無過往車輛。
左側是黑黢黢的山體輪廓，右側是銹蝕的護欄和幾十米的礦坑。
月光被云層遮了大半，能見度極低，只有遠處某個廢棄廠房頂端的紅色警示燈在緩慢閃爍。
景昭蹲在彎道前五十米的廢棄工棚里，鐵皮屋頂銹穿了一個洞，漏下一道窄窄的天光。
她穿著深色外套，整個人融進陰影里，只有膝蓋上攤開的手機屏幕發出微弱的亮光。
手機屏幕顯示著一個對話框。
她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，對話框里打了一個字：“1”。
遠處傳來引擎聲。
景昭猛地抬頭，身體繃緊，拇指微微發抖。
引擎聲越來越近，車燈的光柱從山路那頭拐過來，割開夜色。
景昭看清了，黑色轎車，車牌號。
“來了......”
她盯著那輛車駛入彎道前的直路段。
車速很快，比她預期的快了約十公里。
她的拇指往下壓了壓，正要觸碰屏幕。
一輛灰色皮卡從右側岔路沖出來，沒有開燈，沒有減速。
像一個從夜色里突然裂開的缺口。
“砰------！！！”
聲音炸開的時候，景昭整個人往后縮了一下，手機從膝蓋上滑落，砸在水泥地面上。
她抬頭，黑色轎車被撞得橫滑出去，前輪沖破了銹蝕的護欄，車頭朝下懸在了礦坑邊緣。
灰色皮卡沒有停，甚至沒有減速，掉頭朝來路沖去，尾燈在夜色里閃了兩下就消失了。
景昭跪在工棚的地面上，幾秒鐘一動不動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手機。
屏幕還亮著，那個“1”字安靜地停在對話框里，沒有發出去。
她盯著那個“1”字看了兩秒，然后猛地站起來，沖出了工棚。
彎道現場，車身懸在礦坑邊緣，引擎蓋冒著白煙，車輪在虛空中緩慢空轉，發出細碎的石子滾落聲。
駕駛座一側的車門變形，車窗碎了，露出里面半張被安全氣囊壓住的臉。
景昭跑到車邊，趴下去往車窗里看。
顧言琛的臉朝側面歪著，額頭受傷了，血往外**流著，眼睛閉著，呼吸淺的幾乎看不出起伏。
“顧言琛！顧言琛醒醒！”景昭嘶聲喊道。
“靠，怎么撞得這么狠。”
車里的人沒有反應。
景昭伸手去拉開車門，卡死了。
她又去掰副駕駛的門，有縫。
她咬著牙把門掰開一個能塞進去半個人的寬度，然后整個人鉆進去，跪在副駕駛座上，伸手去夠駕駛座上的安全帶卡扣。
車身晃了一下，往下滑了大約兩厘米。碎石滾落的聲音從礦坑深處傳上來，像一聲低沉的嘆息。
“別滑......別滑......再給我十秒......五秒......”景昭動作沒停，聲音在發抖。
安全帶卡扣卡住了，變形的中控臺把它死死壓住，景昭的手根本塞不進去。
她拔了兩下，指甲劈了，血滲出來。
“***......卡這么死干什么......”景昭聲音帶了哭腔。
她停了一瞬。
然后她從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把折疊刀，打開，手抖得厲害，刀刃在方向盤底部劃了兩下才找到縫隙，割斷了安全帶的織帶。
顧言琛的身體往前一傾，重量全部壓在她托住他額頭的那只手上。
“重死了......”
景昭咬著牙把他的上半身一點一點拖過中央扶手，拖到副駕駛座上。
他額頭抵著她的肩膀，血蹭在她深色外套上，看不出顏色，但觸感是溫熱的，黏的。
景昭嘴貼著他的耳朵，聲音又急又低：
“你最好別死，你要是死了，我今晚就白蹲了。”
車身又滑了一下，幅度比剛才大，整輛車往右前方傾斜了約十度。
景昭一只腳蹬著副駕駛的門框，另一只腳踩在中央扶手上，用全身的力氣把他往副駕駛門外推。
他半個身體滑出車門，摔在了路面上。
景昭也摔了出來，膝蓋著地，碎石子硌進肉里。
她沒管，爬起來蹲在他身邊，把手掌按在他額頭的血口上。
掏出手機，撥了一個號，響了兩聲就通了。
“劉哥，舊礦路彎道，我這邊......出了點事，帶一套你的衣服和鞋子。你把面包車開過來，快。”
景昭壓低聲音，語氣急切。
“好，立刻過去。”
電話掛了，景昭把手機揣回口袋，拖著顧言琛走了十幾米，重新按住他的傷口。
夜風從礦坑里吹上來，帶著潮濕的泥土和鐵銹味兒。
她的頭發被風吹散了，貼在臉頰上，她沒手去撥。
下一秒，傳來一聲極輕的、金屬斷裂的聲音。
那輛邁**車頭朝下，緩慢地、往礦坑深處栽了下去，整輛車脫離了護欄最后一點支撐，墜入了黑暗里。
“轟！！！”
一團橙色的火光從坑底升起來，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。
火光照在她身后的路面上，把顧言琛昏迷的身影也照亮了一瞬。
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，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路面盡頭，像一個將要延伸到位置方向去的標志。
景昭低頭看著他的臉，蹲了下來。
將他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摸了下來，裝到自己口袋。
顧言琛的左手死死攥著。
右手指動了動，中指的那枚鉑金戒指，一看便知價值不菲，景昭輕輕褪下那枚戒指，徑直揣進外套內側口袋。
像是安慰自己道：
“我救了你，這算是給我的報酬了。”
顧言琛額頭的血順著鼻梁流下來，嘴唇蒼白，睫毛安靜地合著。
景昭伸手在鼻尖下探了探。
“......還好活著。”
等了大概10分鐘，遠處有車燈出現的時候，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力氣一樣忽然軟了一下，然后又重新繃緊了。
面包車停在路邊，劉強下車，看見地上的傷者，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“昭昭，你這是......”劉強壓低聲音，上前問道。
“別問，先把你的衣服給我。”景昭打斷他。
劉強拿給她。
景昭迅速將顧言琛的衣服、褲子扒了下來，還有那雙亮得反光的皮鞋，一并扔到了坑底，瞬間被火光吞噬。
換上了劉強的襯衣和長褲，鞋子也換上了運動鞋，但是鞋碼有點小。
劉強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。
景昭喊他，緊接著兩個人把顧言琛抬上了面包車的后座。
景昭也坐下，對著劉強道：
“劉哥，趕快去連安縣私立醫院，嫂子在的那家。”
劉強關上后座車門，繞到駕駛座坐下，發動車子。
他從后視鏡往后看了一眼，挑著眉疑惑道：
“昭昭，這人誰啊？不會是你對象吧？大半夜的你倆出現在這荒郊野嶺的......頭上還流這么多血......”
景昭閉著眼，背靠著座椅，沒吭聲。
她總不能說自己雇.兇.殺.人，人還沒行動，反而撞見兇.殺現場吧。
不過也是陰差陽錯救下了顧言琛。
等他醒了，一定會給救命恩人的她一大筆錢。
景昭輕笑，暗自腹誹：
“商業巨子，不知道雇兇的人花多少錢買你的命呢？景昭想想自己花了5萬去找人撞他，這筆錢還是貸款的，想想就一陣肉疼。不過五萬買了條消息，也不算虧。”
景昭默認了顧言琛是她男朋友。
劉強沉默了兩秒。
“......**知道嗎？”
景昭沒有睜眼，吸了一口氣，“不知道。”
“好吧。”
劉強沒有再問，面包車駛過最后一個彎道，身后的火光徹底看不見了。
前方的路逐漸開闊起來，路燈也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，昭示著城市的邊界即將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