隱秘的長生殿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京城最紅的旦角沈驚鴻在慶王府唱罷《長生殿》，余音繞梁。慶王趙珩聽得入神，當場以重金聘他入府，專為內眷獻藝。，拜別師父蘇月樓時，永安十九年秋，京城的風里已帶了涼意。梨園行當紅的旦角沈驚鴻在慶王府唱罷《長生殿》的最后一折，水袖收攏，躬身謝幕。，便是與慶王交好的幾位朝臣。他垂著眼，能感覺到一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，溫潤中帶著審視。卸妝時，王府管家親自來了**。，姓周，說話時嘴角總噙著三分笑，眼神卻像尺子般量人。沈老板今日這出《長生殿》，王爺聽了歡喜。，里頭是二百兩銀票，另有王爺一句話：若沈老板不嫌棄，往后便留在府里，專為太妃、王妃并各位夫人小姐們唱堂會。月例八十兩，四季衣裳另算，吃住都在府里。。油彩洗凈后，是一張過分清俊的面孔，眉梢眼角還留著戲臺上的韻致，但眼底那點光卻是冷的。他今年二十二歲，父母早亡的記憶早已模糊，只記得六歲那年被師父蘇月樓從人牙子手里買下，帶進戲班。，骨頭也軟，是吃這碗飯的料。這些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，嗓子啞了又亮，身上摔得青紫疊著青紫，終于熬成了角兒。可戲子終究是戲子，在貴人眼里，與貓兒狗兒也無甚分別。，是他能抓住的、為數不多的翻身機會。承蒙王爺抬愛。沈驚鴻起身，朝周管家深深一揖，驚鴻愿效犬馬之勞。周管家臉上的笑意深了些，抬手虛扶：沈老板客氣。既如此，今晚便搬進來吧。，已收拾出來了，您和您的琴師同住聽說您慣用一位姓陳的老琴師？沈驚鴻點頭。陳師傅跟了他五年，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兒，琴拉得極穩。那便一同請來。周管家側身，請隨我來，王爺還想見您一面。。這位王爺三十五歲年紀，生得面如冠玉，一身家常的靛藍綢袍，腰間系著塊羊脂白玉佩。他正臨帖，見沈驚鴻進來，擱下筆，含笑打量他：卸了妝，倒更顯俊秀。沈驚鴻垂首：王爺謬贊。坐。，自己也在書案后坐下，今日這出《長生殿》，楊貴妃死別那一段，你唱得尤其好。百年離別在須臾，一代**為君盡那份凄絕不甘，拿捏得恰到好處。他頓了頓，語氣溫和，聽說你是孤兒？是。。蘇月樓？趙珩指尖輕叩桌面，南城慶喜班的班主？倒是位名角兒出身的好老師。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只錦盒，打開，里頭是一枚翡翠扳指，水頭極足，綠得沁人。這個賞你。，太妃最愛聽戲，你多費心。沈驚鴻雙手接過，觸手溫潤。他正要謝恩告退，趙珩忽然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王爺比他高了半頭，陰影罩下來。一只手輕輕扣住了他的手腕。那手很涼。，趙珩的聲音依舊溫和，甚至帶著笑意，在府里，該看的看，不該看的話沒說完，只在他肩上拍了拍，力道不重，卻讓沈驚鴻脊背微微一僵。驚鴻明白。他低聲應道。退出書房時，外頭天已黑透。，穿過一道道回廊。慶王府占地極廣，亭臺樓閣在夜色里影影綽綽，檐角下的風燈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。走到一處岔路口，沈驚鴻隱約聽見西邊傳來女子的哭聲，壓抑的，斷斷續續，像被什么捂住了嘴。
他腳步微頓。周管家似無所覺，依舊往前走：沈老板，這邊。您住的廂房在東邊，離戲樓近，平日練功方便。沈驚鴻收回視線，跟上。又走了約莫一盞茶工夫，到了一處小院，兩間廂房相對，院里種著棵老槐樹。
周管家推開東廂房的門：您住這間。陳師傅住對面。被褥都是新的，缺什么只管吩咐雜役。他將燈籠遞給沈驚鴻，早些歇息。燈籠的光晃進屋里，陳設簡單卻干凈。一張床，一張桌，兩把椅子，靠墻還有個衣柜。
沈驚鴻放下隨身的小包袱，里頭只有兩身換洗衣裳和幾件頭面。他坐在床邊，聽著窗外風聲，手里摩挲著那枚翡翠扳指。值二百兩嗎？或許不止。但他清楚，這扳指是餌，也是枷鎖。
對面房門吱呀一聲開了，老琴師陳師傅佝僂著背走出來，像是要去茅房。看見沈驚鴻屋里的光，他遲疑了一下，慢慢挪過來，在門口探頭，臉上皺紋擠成一團，眼神惶惶的。陳師傅？沈驚鴻起身。
老琴師嘴唇哆嗦著，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院子，突然閃身進來，反手掩上門。他湊到沈驚鴻跟前，壓著嗓子，氣音嘶嘶的：沈老板這、這地方不能待怎么了？西院西院有鬼！
陳師傅枯瘦的手抓住沈驚鴻的袖子，指甲掐進布料里，我昨兒夜里起夜，聽見哭聲，女人的哭聲還有、還有撓門的聲音跟我以前住過的那間屋一樣，那屋死過三個姨**，都是吊死的沈驚鴻想起回廊里聽見的哭聲，心頭一凜，面上卻平靜：陳師傅，您怕是聽岔了。
王府深宅大院，有些風聲也不稀奇。不是風聲！陳師傅急得直跺腳，又怕被人聽見，聲音壓得更低，是真的！我在這行當混了四十年，哪家府邸沒去過？這種事兒這種事兒我見得多了！
冤死的魂兒不安生，半夜出來哭訴沈老板，咱們走吧，這錢不掙了，命要緊啊！沈驚鴻扶他坐下，倒了杯冷茶遞過去：王爺厚待，咱們簽了契的，哪能說走就走。您定是累了，早些歇著，明兒還要練功。
陳師傅捧著茶杯，手抖得厲害，茶水潑出來大半。他抬頭看著沈驚鴻，眼神渾濁而恐懼，喃喃道：又來了西院的鬼又來了逃不掉的，都逃不掉沈驚鴻將他送回對面房間，安頓他躺下。
老琴師蜷縮在床角，裹緊被子，嘴里仍念念有詞。掩上門，沈驚鴻站在院里，望向西邊。那邊一片漆黑，連盞燈都沒有。鬼？他是不大信的。但這王府里，定然藏著比鬼更可怕的東西。
接下來幾日，沈驚鴻每日清晨吊嗓練功，下午去給太妃請安，偶爾唱一兩段。太妃六十多歲，信佛，慈眉善目，聽他唱《觀音得道》聽得歡喜，賞了一串沉香木念珠。
王妃也見過兩次，是個容貌端莊的婦人，話不多，總是安靜地坐在太妃下首，眼神空茫地望著某處。慶王趙珩似乎很閑，常來戲樓看他排戲。
有時指點幾句，說的都在點上；有時只是靜靜坐著，手里把玩著那塊羊脂玉佩，目光落在沈驚鴻身上，若有所思。那枚翡翠扳指沈驚鴻一直戴著。太妃見了，笑道：王爺倒是疼你。
他低頭稱是，心里卻清楚，這疼惜底下是冰涼的算計。趙珩扣住他手腕時的觸感，那句未說完的話，像一根刺扎在心里。臘月二十三，祭灶。王府設宴，請了幾位宗親和朝臣。沈驚鴻奉命獻唱，曲目是《****》。
他扮上楊玉環，貼片子，勒頭，穿上大紅宮裝，鏡子里的人眉眼含春，醉態慵懶。可他知道自己的眼神是清醒的臺下推杯換盞，那些朱紫貴人們談笑風生，眼底卻各有盤算。
唱到海島冰輪初轉騰時，他瞥見坐在趙珩下首的刑部侍郎搖搖晃晃起身，由兩個小廝攙扶著離席，往西邊去了。那位侍郎姓胡，肥頭大耳，席間灌了不少酒，眼神渾濁地盯著臺上，令人不適。
半個時辰后，宴席將散，沈驚鴻借口醒酒溜出花廳。夜風一吹，臉上的油彩發緊。他沿著回廊慢慢走，不知不覺又靠近了西跨院。月洞門虛掩著，里頭黑沉沉一片。正要轉身，一聲凄厲的救命驟然劃破寂靜！
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，短促，尖銳，隨即像被掐斷了喉嚨般戛然而止。沈驚鴻渾身汗毛倒豎，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。就在這時，一只冰冷的手從后面猛地捂住他的嘴，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，將他狠狠拖進旁邊的假山石洞里！
掙扎間，他聞到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草藥氣。捂著他嘴的手粗糙皸裂，力氣極大。黑暗里，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，和另一個人的心跳緩慢，沉重。那只手松開了他的嘴，轉而抓住他的右手，食指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地寫字。
指尖冰涼，劃在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。第一劃，橫。第二劃，豎。第三劃，撇是個莫字。接著是管。最后是要命。寫完，那只手松開，人影悄無聲息地退后，消失在假山深處。沈驚鴻僵在原地，掌心那三個字像烙鐵般滾燙。
他慢慢握緊拳頭，摸索著走出假山。西跨院月洞門依舊虛掩，里頭死寂無聲，仿佛剛才那聲慘叫只是幻覺。回到戲樓**，他對著鏡子慢慢卸妝。水鉆頭面摘下時，有一顆松脫了，滾到妝臺底下。
他彎腰去撿，再抬頭，鏡子里多了一個人。慶王趙珩倚著門框，不知站了多久。他手里正把玩著那枚水鉆頭面，指尖捻著那顆掉落的珠子，似笑非笑地看著鏡中的沈驚鴻。跑哪兒去了？一頭的汗。趙珩語氣尋常，像在閑聊。
沈驚鴻穩住呼吸，轉過身行禮：回王爺，酒氣上頭，在外頭吹了會兒風。是嗎。趙珩走進來，將頭面放回妝臺，胡侍郎方才突發急癥，已經送回去了。好好一場宴席，掃興。
他伸手，替沈驚鴻理了理鬢邊一縷散亂的發絲，動作輕柔，去歇著吧。明日不必早起，好好緩緩。他的指尖擦過沈驚鴻的耳廓，冰涼。次日一早，消息傳開：刑部胡侍郎昨夜暴斃家中，太醫說是心悸引發的中風。
府里下人議論紛紛，說胡侍郎素來貪杯，早有暗疾云云。沈驚鴻在房里聽著，一言不發。他攤開右手，掌心早已沒了字跡，但那冰冷的觸感揮之不去。是誰？
那個啞巴花匠他后來打聽過，西跨院確實有個負責照料花草的啞仆，四十來歲，終日低著頭，從不與人交流。為什么要警告他？西跨院里到底有什么？開春后，慶王趙珩說要南下采買戲裝，指名帶沈驚鴻同行。
出發前一夜，沈驚鴻去給太妃辭行，太妃拉著他的手囑咐路上小心，又賞了一包銀子。王妃也在，淡淡說了句早去早回，眼神依舊空茫。南下走水路，乘的是慶王府的畫舫。船行三日，到了揚州。
鹽商設宴接風，席間請了當地名角柳依依唱《牡丹亭》。柳依依年方二十，扮相唱功俱佳，一曲游園驚夢婉轉纏綿。沈驚鴻在臺下看著，卻覺得她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郁色。宴至中途，柳依依**。
片刻后，一個小丫鬟悄悄過來，塞給沈驚鴻一只小巧的胭脂盒，低聲道：柳姑娘請沈老板借一步說話。沈驚鴻借口透氣，跟著丫鬟繞到畫舫后艙。柳依依已等在那里，卸了妝，一張臉素凈蒼白。
她將沈驚鴻拉到角落，聲音壓得極低，語速很快：我師姐，顧晚晴，三年前被慶王從揚州帶走，說是進府唱堂會。走前她留了話，若她一年無音訊，便是出事了。她將胭脂盒塞進沈驚鴻手里，這是她最愛的胭脂，我一直留著。
夾層里有東西，你看完便知。小心，千萬小心。說完，她匆匆離去，背影單薄。沈驚鴻回到自己艙房，鎖上門，就著燭火研究那胭脂盒。是普通的瓷盒，繪著折枝梅花。他試著擰開盒蓋，又敲了敲盒底，聲音實心。
指尖沿著盒壁細細摸索，在側面一處梅花花蕊的位置，感覺到極細微的凸起。他用指甲抵住，輕輕一按。咔一聲輕響，盒底彈開一層薄薄的夾層。里頭藏著一張疊成小塊的紙，邊緣泛黃。
展開，紙上用暗褐色的東西寫著四個字，字跡潦草扭曲，像是倉促間用指甲或發簪蘸著什么寫的：西院枯井。那暗褐色，干涸了，依然能辨出是血。沈驚鴻盯著那四個字，耳邊嗡嗡作響。
顧晚晴他聽說過這個名字，三年前揚州紅極一時的旦角，后來突然銷聲匿跡，都說她被富商贖身從良了。原來是被趙珩帶回了王府。西院枯井。他將紙條就著燭火燒了，灰燼撒出舷窗。胭脂盒重新合好，藏在貼身衣物里。
掌心全是冷汗。返京前一晚，趙珩在艙房里與他下棋。王爺棋風綿密，步步為營，沈驚鴻勉強應對，連輸三局。趙珩撂下棋子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忽然問：驚鴻，你覺得柳依依唱得如何？
沈驚鴻拈著棋子的手一頓：功力深厚，是難得的好角兒。比起顧晚晴呢？艙房里靜了一瞬。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。沈驚鴻抬起眼，神色平靜：顧大家的名頭，驚鴻幼時便聽過。可惜未曾親見，無從比較。
趙珩笑了，身子往后靠進椅背，目光落在沈驚鴻臉上，像在欣賞什么有趣的東西。晚晴啊嗓子是好，就是性子太烈。進了王府，總想著往外跑，說是什么不愿做籠中雀。
他搖搖頭，語氣惋惜，好好的一個人，怎么就那么想不開呢。沈驚鴻垂下眼，盯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格子。他能感覺到趙珩的目光，像細密的針，扎在皮膚上。不過驚鴻你不同。
趙珩傾身向前，手指輕輕拂過棋盤上一枚白子，你聰明，識時務。本王喜歡聰明人。那枚白子被他拂落在地，咕嚕嚕滾到沈驚鴻腳邊。回京路上，沈驚鴻一直將胭脂盒貼身藏著。馬車顛簸，趙珩閉目養神，他卻毫無睡意。
掌心反復摩挲著瓷盒冰涼的表面，那四個血字在腦海里盤旋不去。西院枯井。顧晚晴留下的最后線索。回府當晚，他便開始謀劃。西跨院平日有人把守，但每月十五，府里大部分下人會領月錢，守衛也會輪換，那時最松懈。
他等到十五，入夜后，借口散步，慢慢靠近西跨院。月洞門依舊虛掩。他閃身進去，里頭荒草叢生，顯然久未打理。借著月光，他辨認方向院子很大，前后三進，房屋大多門窗緊閉，檐角結著蛛網。
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霉味，混雜著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腥氣。他按照記憶里柳依依描述的方位，往后院摸去。果然，在一叢半人高的荒草后面，找到了一口井。井口用厚重的青石板蓋著，石板上壓著兩塊大石頭。縫隙里長滿青苔。
沈驚鴻蹲下身，試圖推動石板，紋絲不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