劣質**味直往鼻子里鉆。
空調嗡嗡響著，出風口噴出一股帶霉味的冷風。
孫連城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睜開眼。
沒在華爾街頂層的真皮沙發上。
**底下是一張掉漆的鐵皮折疊椅。稍微一動，椅子就發出“嘎吱”一聲脆響。
他低頭。
手腕上的百達翡麗不見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表蒙子發黃的上海牌機械表。表帶邊緣磨出了細碎的線頭。
袖口是洗得發白的混紡布料。
孫連城手一頓。
他是個做多做空能攪動國際資本市場的金融大鱷。
昨晚剛簽完兩百億的并購案，在慶功宴上喝了兩杯香檳。
怎么醒來跑到這了？
腦子里猛地一抽。
陌生的記憶強行塞進來，像硬生生往腦殼里灌了一壺冷水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喉結滾了滾。把那股眩暈感壓下去。
明白了。
穿越了。
漢東省，京州市，光明區區長，孫連城。
那個每天準點下班，抱著天文望遠鏡看星星，被當成反面典型的“宇宙區長”。
孫連城摸了摸下巴。
胡茬有點扎手。
他環顧四周。
這是一間拉著厚重窗簾的會議室，光線昏暗。
幾十個大肚腩、禿頂的中年男人擠在一起，像一筐悶在塑料袋里的鵪鶉。
每個人都低著頭，脖子縮在衣領里，目光死死盯著桌面上的筆記本。
恨不得把臉埋進面前的搪瓷杯里。
***方掛著一條紅底白字的**。
“京州市第一期懶政怠政干部***”。
“砰！”
一聲巨響從臺上傳來。
震得孫連城面前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，幾滴褐色茶水濺在桌面上。
“同志們吶！”
臺上那人嗓門沙啞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。
“我痛心！我站在這兒，看著你們，我這臉都沒地方擱！”
孫連城抬眼。
市委**，李達康。
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白襯衫袖子擼到手肘。兩手撐在講桌邊緣，身子前傾，像只準備撲食的豹子。
“光明峰項目是個什么情況？啊？”
李達康抓起桌上的不銹鋼保溫杯，又重重磕下。
“市里投了多少錢？省里寄予了多大厚望？現在呢？半拉子工程擺在那，成了個大笑話！”
臺下更安靜了。
幾個區****筆在本子上亂劃，頭都不敢抬。
只有孫連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不緊不慢地轉著碳素筆。
金融大鱷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。
什么作風問題？這都是****。
光明峰項目為什么停擺？
記憶里的數據瞬間調取出來。
根本不是什么干事不積極，是因為資金鏈斷裂了。
負責項目的副市長丁義珍，步子邁得太大。
兩千多畝的開發區。
拆遷款、***、綠化款，全是用短期高息過橋資金撐著的。
年化利率超過百分之二十的暗賬，堆在光明峰的報表下面。
現在債務集中到期，每天的利息都是一個填不滿的窟窿。
李達康在臺上急得直轉圈，唾沫星子在燈光下亂飛。
“你們一個個的，坐在位子上不作為！遇到困難就躲，遇到責任就推！老百姓怎么看我們？”
孫連城看著李達康那張漲紅的臉，扯了一下勒緊的領帶。
老狐貍。
他在****。
丁義珍留下的雷太大了，光明峰的資金缺口像個黑洞。
省委盯著，老百姓看著，投資商在催債。
李達康現在迫切需要一個能頂雷的人。
或者說，一個能轉移大伙兒火氣的靶子。
誰最合適？
孫連城的目光掃過自己胸前的名牌。
光明區區長。
光明峰項目就在光明區地界上。
原主孫連城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，沒**，沒靠山。平時不爭不搶，挨罵也不還口。
這不是完美的軟柿子是什么？
這手段，在華爾街見得多了。
一家公司即將破產清算。董事長在全員大會上絕口不提財務造假，反而揪著保潔部經理，痛罵公司廁所沒打掃干凈。
用一場轟轟烈烈的作風整頓，來掩蓋背后的財務**。
高明。
李達康這是要把鍋死死扣在光明區頭上。
“昨天，我親自去了趟光明區！”
李達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，手指在半空中用力戳點。
孫連城停下手里的筆。
來了。
“我去看了一下咱們的**局。”
李達康繞過講桌，走到臺前，兩手叉著腰。
“那是給老百姓解決問題的地方！結果呢？”
他轉過身，一巴掌拍在黑板上，粉筆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那個窗口，矮得像什么？像土地廟！老百姓辦個事，得半蹲著，得跪著！這叫什么服務態度？”
李達康連珠炮一樣往外吐詞，根本不給別人喘息時間。
“我讓區里改！改個窗口要多少錢？幾萬塊錢頂天了吧！”
臺下幾個人偷偷瞥向孫連城。
坐在旁邊的副區長縮了縮肩膀，假裝低頭看腳尖。
孫連城沒動。
幾萬塊錢？
他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區財政的賬目。
區里的公立賬戶上，只剩下可憐的二十八萬五千塊。
連發下個月的辦公耗材費都不夠。
市財政局以各種名目，卡著光明區兩千多萬的稅收截留款。
丁義珍為了搞面子工程，把光明區所有的機動資金全抽走了，拿去填光明峰的爛賬。
連區里老師的工資都是拆東墻補西墻發下去的。
現在讓他拿錢修窗口？
這不是既要馬兒跑，又要馬兒不吃草嗎？
關鍵是，這老狐貍還要把**的馬吊起來，當著全場的面抽鞭子。
“連這么一點小事，推三阻四！說區里沒錢，說要走審批！”
李達康氣得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轉身去摸水杯，一把抓空，干脆手一揮，砸在講桌上。
“這就是你們對待群眾的態度！我看你們是官當久了，**生根了！”
會場里的空氣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孫連城靜靜看著臺上那個入戲極深的市委**。
要是換了以前那個孫連城。
這時候該站起來抹汗了。該唯唯諾諾地做檢討，保證三天內把窗口修好了。
最后再老老實實替市里背下光明峰推進不力的那口巨型黑鍋。
李達康的目光在會場里掃視了一圈。
最后，停住了。
那兩道帶著火星子的目光，直直釘在孫連城的方向。
全場的視線瞬間匯聚過來。
落針可聞。
旁邊的副區長悄悄往外挪了挪**，椅子腿刮擦地面，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。
李達康上前一步，雙手扒住講臺邊緣，指關節用力到泛白。
他死死盯住孫連城。
“孫連城！你給我站起來！光明區**局那個窗口，你到底修還是不修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