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婚協議與十五塊救命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何晴雙臂用力一撐，坐直了身子，十指緊緊摳住磚炕邊緣的粗糙席紋。。缺了漆的方桌底下，一個印著雙喜字樣的破臉盆裝著半盆冷水。“滋啦滋啦”響個不停?！艾F在播報。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二日，北京時間早晨六點整。榆州市國營第二棉紡織廠全體職工請注意，開始播放晨間紀律簡報?！薄?。三歲的徐小花頭發稀黃，緊緊縮成一個蝦米，喉嚨里卡出幾聲撕扯般的干咳。，食指并攏中指，穩穩壓在女兒皮包骨頭的頸動脈處。，血脈跳動。，將棉被漏風的縫隙死死捂住。她把被角掖進女兒的下巴底下，確保冷風吹不進去。。****蓋著二棉廠勞資處的大紅印章?！翱棽架囬g女工何晴，無視廠規，私自在火車站廣場向旅客售賣針線包，嚴重違反工人階級紀律，經廠辦決定，給予開除公職處分?！?，木軸摩擦發出尖銳的嘶叫。。，布料上的兩道折痕筆挺。他抬起右手食指，把鼻梁上的平光眼鏡往上頂了頂。余光順著缺角的方桌轉到地面，刻意避開何晴的方向。，金屬筆夾被他擦得锃亮。
“開除通知看完了吧?！?a href="/tag/xuqia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徐強抽出長凳坐下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“劉大明今天在車間晨會上點了你的名。我這張臉，算是讓你在全廠人面前丟干凈了?！?br>何晴走回臉盆架前，端起那個缺了口的肥皂盒，用冷水仔細搓洗雙手。指甲縫、掌心，搓出厚厚的白沫，再用冷水澆凈，最后在粗布毛巾上慢慢擦干水分。
徐強見她不接話，不耐煩地用指節敲打桌面：“徐家三代清白，算得上技術分子門第。你放著好好的班不上，跑去火車站那種地方蹲地攤當二流子。這事要是捅到區里，我競爭副科長的政審全得作廢?！?br>他拉開人造革公文包的拉鏈，抽出一張寫滿藍墨水字跡的信紙，重重拍在桌子中央。
“經受不住組織考驗，思想覺悟跟不上。協議我擬好了，簽了吧?！?br>何晴轉身，連條板凳都沒拉，站在桌邊兩指夾起那張紙。
最上面那行“自愿離婚協議書”落入視線。
“大雜院這間半房子是我媽用**家的工齡換來的，產權歸徐家，你帶不走?！?a href="/tag/xuqia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徐強右手又摸向眼鏡框，“小花那個氣管炎隔三差五就要送衛生所，是個大累贅。我下個月帶頭做技術攻關，顧不上拉扯，撫養權你拿去。”
何晴的目光順著藍墨水筆跡往下掃。
財產分割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：女方帶走個人衣物?；閮却婵疃僭讶~用于男方購買技術參考資料，無需分割。
何晴將協議書放回原處，兩根手指點在紙面上。
“那十五塊錢呢？”何晴的聲音聽不出波瀾。
徐強**在板凳上往后挪了半寸：“什么十五塊？”
“前天你翻箱子拿走的那張大團結，加上五張一塊的散票。”何晴指著火炕上的被頭，“走的時候你講得清楚，去市一院開氨茶堿和消炎藥。藥沒買回來，小花現在還在燒著。錢去哪了？”
徐強脖頸往后一仰，領口的扣子勒緊了皮肉：“那錢我拿去走動關系了。技術科去省城的進修名額，孫廠長那邊發了話要落到他家，我總得去意思意思?！?br>“拿親閨女的買命錢去意思意思？”
“她一個丫頭片子，遲早是別人家潑出去的水，吃一院那么貴的藥純屬浪費！熬兩天就扛過去了?！?a href="/tag/xuqiang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徐強一巴掌拍在桌面，音量拔高，“孫嬌嬌都跟我交了底，只要今天把離婚證辦下來，副科長就是我的。你別在這種緊要關頭給我找晦氣?！?br>何晴聽著這番話，當著徐強的面，將那張信紙對折，壓在缺口的茶缸底下。
“字能簽。小花我也帶走。”
徐強長出一口氣，急忙抽出胸前那支英雄鋼筆，拔掉筆帽遞到何晴眼前：“人有自知之明就好，你這種條件，跟著我也是耽誤我?！?br>何晴站在原地沒接鋼筆：“錢擺在桌上，字自然會簽。孫廠長的千金既然急著倒貼，十五塊錢醫藥費想必拿得出。你現在回趟辦公樓，把錢湊來?！?br>徐強兩手按住桌沿站起身：“你窮瘋了吧！我渾身上下只剩下兩塊毛票?！?br>“借。找技術科、勞資科借，哪怕去求你那個新歡?！?a href="/tag/heqing4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何晴指了指他手里的鋼筆，“或者去后勤科找老王，把你這支筆賣了，他昨天出價五塊?！?br>“何晴，你別給臉不要臉！”
徐強抓起茶缸重重頓在桌面，半缸子涼水潑了一地。
大雜院的黃土地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，鐵鍬頭在地上拖拉，剮蹭出刺耳的摩擦音。
“何晴你個下崗絕戶的小賤婦！還有臉賴在里屋跟強子要錢！”
王招娣那沙啞的嗓門在窗欞下炸開，兩步逼到木門前。
“咣當”一聲巨響。
王招娣一腳踹開門板，手里抓著一把大黑鐵鎖，直接砸向門框的掛壁。那張老臉擠進門縫，身后的幾個碎嘴婆子跟著往里頭張望。
“給我把這女**的破鋪蓋卷全抖摟出去！**家今天就清門風，一寸磚縫都不留給這種***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