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匿名資助一個貧困生。
今天，我從給他的信封里，抽了一百塊錢。
他女友當場發飆，罵我克扣生活費，虛偽。他冷著臉，讓我把錢補上，再道個歉。
「王姐，你這樣做合適嗎？」
我的心徹底涼了。
他們不知道，我剛確診胃癌，急需這一百塊錢買止痛藥。
更不知道，我其實是他親生母親。
1.
今天和往常一樣，我來學校給資助的大學生江澈送生活費。
和往常不一樣的是，我的包里多了一張胃癌晚期的確診報告單。
胃里絞著疼，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。我今天實在沒錢買止痛藥，猶豫再三，還是急忙從那個裝了五千塊現金的信封里，抽了一張百元大鈔。
我剛把錢拿到手里，江澈和他的女朋友林淼就從宿舍樓里出來了。
林淼的視線像淬了毒的釘子，死死釘在我手里的那張鈔票上，隨即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。
「難怪宿管阿姨說你每次送錢都要在樓下磨蹭半天，原來一直偷偷克扣我們家江澈的生活費。」
她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讓路過的幾個學生都聽見了，他們紛紛投來探究的目光。
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，胃里的疼痛也變得更加劇烈。
2.
我還沒來得及解釋，江澈已經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失望和責備。
「王姐，你這樣做合適嗎？你既然答應全額資助我讀研，就不該中途反悔偷偷拿回去。」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我只是借用一下，想說我疼得快站不住了。
「我……」
「打住。」林淼冷著臉，向前一步擋在江澈面前，像一只護食的母雞，「沒人在乎你的理由，偷拿就是偷拿，改不了這個虛偽的臭毛病就滾遠點。」
她每一個字都像巴掌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。
我下意識地看向江澈，希望這個我傾盡所有去彌補的孩子，還能存有一絲半點的良心。
可他只是盯著我，面色不悅，眉頭緊鎖。
「你道個歉把錢補上，這次就不追究了。」
他的話，像一盆冰水，把我從頭澆到腳，連同那一點點可笑的期望，徹底澆滅。
我的心，徹底涼了。
我看著他年輕又冷漠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十八年的愧疚和思念，都像一個笑話。
「那我滾。」
我把那張攥得發皺的一百塊錢，連同那個厚厚的信封，一起塞回他懷里，轉身就走。
3.
胃部的絞痛一陣比一陣猛烈，我幾乎是佝僂著身子，一步一步挪出大學城的。
身后，似乎還傳來林淼得意的笑聲和江澈不耐煩的安撫。
每一個字，都讓我的腳步更加踉蹌。
我扶著路邊的梧桐樹，疼得幾乎要昏厥過去。從包里摸出那張被我折疊起來的報告單，上面的「胃癌晚期」四個字，在模糊的淚光里扭曲成一個猙獰的怪物。
醫生說，我的時間不多了。
他說，這個階段的疼痛會非常劇烈，需要用強效止痛藥才能壓制。
可我所有的流動資金，都用來填補公司上一個季度的虧空了。剩下的現金，剛才全都給了江澈。
我以為，那是我為人母，最后能為他做的一點事。
現在看來，不過是我一廂情愿的自我感動。
4.
我最終還是沒能走到醫院，在路邊叫了一輛車，去了最近的藥店。
「你好，請問有強效的止痛藥嗎？治胃癌的。」
藥劑師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帶著一絲同情，給我推薦了一款進口藥。
「這個效果最好，就是貴一點，一盒三百八。」
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，狼狽地搖了搖頭。
「有沒有……便宜點的？」
最后，我只買得起一瓶二十塊錢的布洛芬。
攥著那瓶廉價的藥，我走在傍晚的街頭，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，卻沒有一束光能照進我心里。
十八年前，我把他生在一家私人小診所里。因為一場意外，我不得不將他送人，只在他襁褓里留下了一塊刻著「念安」的玉佩。
一年前，我終于通過****找到了他。
看到他在食堂里只啃饅頭，看到他腳上那**了膠的運動鞋，我的心都碎了。
我不敢認他，怕打擾他的人生，怕我這個不負責任的母親，會成為他的污點。
于是我捏造了一個「王姐」的身份，一個樂善好施的慈善家，開始匿名資助他。
我為他這可笑的自尊心，付出了多大的代價。
5.
回到我那位于市中心頂層的大平層，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。
一百八十平的房子，空曠得能聽見回聲。
我脫力地倒在昂貴的真皮沙發上，從茶幾下面摸出一瓶珍藏的紅酒。
這是我上個月為了慶祝公司上市，特意拍下來的，價值六位數。
現在，我卻用它來送服二十塊錢的布洛芬。
真是諷刺。
手機震動了一下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短信。
「王姐是吧？我是林淼，我勸你最好明天之內，在學校論壇上公開向江澈道歉，并且賠償他的精神損失費，一萬塊。否則，后果自負。」
短信下面，還附了一張照片。
是我今天在宿舍樓下，從信封里往外抽錢的側臉，角度刁鉆，把我臉上的痛苦和猶豫拍成了鬼祟和貪婪。
我的手開始發抖，不是因為疼，而是因為憤怒。
6.
我點開了A大的校園論壇。
置頂飄紅的帖子標題，赫然是——「驚天大瓜！**偽善資助人兩面三刀的真面目！」
主樓就是林淼發給我的那張照片，下面配上了一段聲情并茂的文字。
「大家看看這個女人！一直以慈善家王姐的名義資助我男朋友，每個月說好給五千，今天我才發現，她每次都偷偷從信封里抽走一部分！我們撞破了她，她還理直氣壯地罵我們！這種人根本不配做慈善，她只是想通過控制貧困生來滿足自己**的**！」
帖子里，林淼把我塑造成一個沽名釣譽、心理扭曲的偽君子。
而她的男朋友江澈，則是一個單純善良、被無情玩弄的可憐學霸。
我氣得渾身發冷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最讓我心寒的，是下面的評論。
7.
「**！這女的看起來人模狗樣的，沒想到這么惡心！」
「我就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，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。」
「心疼樓主男朋友，被這種人盯上太慘了。」
「建議人肉她！把她的信息掛出來，讓大家都看看她丑惡的嘴臉！」
林淼在評論區里不停地煽風點火，回復著那些同情她和江澈的留言。
「謝謝大家，我們已經報警了，但是**說金額太小不予立案。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。」
她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無助的受害者，字字句句都在引導**，要把我釘在恥辱柱上。
我一頁一頁地翻著，想從上百條評論里，找到哪怕一個為我說話的人。
沒有。
我又去翻江澈的社交賬號，他最新的動態是半小時前發的，只有三個字：「好惡心。」
沒有指名道姓，但在那個帖子的熱度下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誰。
這一刻，我對他最后一絲母性的溫情，也消失殆盡。
8.
我的手機開始瘋狂地響起，全是來自A市的陌生號碼。
接通一個，里面傳來一個年輕男孩的怒罵：「你這個臭騙子！敢欺負我們A大的學生，你找死是不是？」
掛掉一個，又來一個。
謾罵，詛咒，不堪入耳。
我知道，是林淼和她的擁護者們，開始「人肉」我了。
他們通過我給江澈轉賬的支付寶賬號，找到了我的手機號。
我默默地開啟了陌生號碼攔截，世界總算清凈了一些。
可我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網絡暴力，有時候比現實的拳頭更能**。
我關掉手機，把自己扔進浴缸里。
熱水漫過身體，卻暖不了那顆已經結冰的心。
我閉上眼，腦海里全是江澈那張寫滿不悅和厭煩的臉。
那張臉，和我記憶里，他父親的臉，慢慢重合。
一樣的英俊，一樣的涼薄。
9.
第二天一早，我的合伙人兼律師好友陸昭言的電話就打了過來。
他的聲音聽起來比我還憤怒。
「王舒！你是不是瘋了！A大論壇上的帖子是怎么回事？你被人指著鼻子罵騙子，就這么忍著？」
陸昭言是我大學同學，也是我公司的法律顧問。關于我資助江澈的事，他一直不太贊同。
「不過是小孩子胡鬧。」我聲音沙啞，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。
「小孩子胡鬧？他們都要人肉你了！這叫胡鬧？」陸昭言在電話那頭咆哮，「你那個所謂的受助人，連個屁都沒放，由著他女朋友給你潑臟水！王舒，你到底圖什么？」
圖什么？
我曾經以為，圖的是彌補，圖的是心安。
現在我才明白，我什么都圖不到。
「昭言，這件事你別管。」
「我不管？現在全網都在罵你，公司的股價都受到了影響！你再不管，我們倆都得喝西北風去！」
我沉默了。
我沒想到，這件事會發酵得這么快。
10.
「王舒，你老實告訴我，你和那個叫江澈的小子，到底什么關系？值得你這么作踐自己？」陸昭言的聲音緩和了一些，但依舊銳利。
我握著電話，指節泛白。
這個秘密，我從未對任何人說起。
「沒關系，就是……看著投緣。」我找了一個蒼白無力的借口。
電話那頭傳來陸昭言一聲冷笑。
「投緣？王舒，我認識你十年了，你是什么人我比誰都清楚。你會對一個陌生人投緣到這個地步？連名聲都不要了？」
「你現在立刻來我律所，我們商量一下怎么發律師函。再拖下去，黃花菜都涼了！」
說完，他不等我回答，就掛了電話。
我看著黑下去的屏幕，胃又開始隱隱作痛。
去嗎？
去了，就意味著要和江澈徹底撕破臉。
不去？
任由他們把臟水潑到我的事業上，那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我忽然覺得很累，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。
11.
我最終還是去了陸昭言的律所。
他已經讓助理整理好了一切，包括那個帖子的截圖、所有**我的評論，以及林淼和江澈的個人信息。
「兩條路。」陸昭言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，「一，我們直接**，告他們誹謗。二，發律師函，要求他們公開道歉，消除影響。」
「告他們，會影響他畢業嗎？」我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。
陸昭言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我。
「王舒，都這個時候了，你還在擔心他？他擔心過你嗎？」
「他一個窮學生，留下案底，這輩子就毀了。」
「那是他活該！」陸昭言一拍桌子，「他享受你資助的時候怎么不說自己是窮學生？他默許他女朋友網暴你的時候怎么不想想后果？」
我被他吼得啞口無言。
是啊，我到底在堅持什么呢？
那可笑的、不被承認的母愛嗎？
「昭言，」我深吸一口氣，「再給我一點時間。」
陸昭言失望地看著我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王舒，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他們再得寸進尺，就算你攔著，我也要告到他們傾家蕩產。」
12.
從律所出來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。
我以為又是騷擾電話，正要掛斷，對面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。
「請問……是王舒女士嗎？」
是一個女孩的聲音。
「我是。你哪位？」
「我是A大的學生，我叫陳思思。關于論壇上的事，我想……我想跟您說聲對不起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我不認識你，你為什么要跟我道歉？」
「那個……」女孩的聲音有些猶豫，「其實，您之前也資助過我。就在您資助江澈學長之前。」
我這才想起來。
在我找到江澈之前，我的「慈善事業」確實幫助過一個叫陳思思的女孩，她家境貧寒，但成績優異。后來她拿到了全額獎學金，主動聯系我，說要把機會留給更需要的人。
我沒想到，她會因為這件事聯系我。
13.
「王姐，您是個好人。」陳思思的聲音帶著哭腔，「江學長和林淼太過分了！您那天從信封里拿錢，我也看見了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「你看見了？」
「嗯。我看見您當時臉色特別白，一直捂著肚子，看起來很難受。您拿錢的時候，手都在抖。」
「我本來想上去問問您需不需要幫忙，結果林淼就沖過去了……」
「王姐，您是不是生病了？」
原來，還是有人看見了真相的。
原來，我的痛苦，并不是無人察覺。
一股暖流涌上心頭，我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「謝謝你，思思。」
「王姐，您一定要澄清啊！不能讓江學長他們這么污蔑您！」
「我知道了。」
掛了電話，我心中五味雜陳。
一個只受過我短暫幫助的女孩，尚且知道感恩和維護。
而我傾注了所有心血的親生兒子，卻把我推向深淵。
14.
或許是陳思思的電話給了我一點勇氣。
我給林淼回了條短信。
「道歉和賠償，我一分錢都不會給。如果你們繼續造謠，法庭上見。」
短信發出去不到一分鐘，林淼的電話就打了過來，語氣囂張到了極點。
「喲，王老太婆，還敢嘴硬？還法庭上見？你以為我們怕你？我告訴你，你要是不乖乖照做，我明天就帶人去你家門口堵你！」
「你敢。」我的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你看我敢不敢！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住在哪兒！你這種為富不仁的家伙，就該被唾沫星子淹死！」
她是怎么知道我住址的？
我立刻想到了江澈。
我曾經帶他來過一次我的公寓，那是他第一次獲得**級競賽大獎，我為他慶祝。
他竟然把我的地址告訴了林淼。
我的心，再一次被狠狠刺穿。
15.
當晚，我的胃痛又一次升級。
布洛芬已經完全失去了作用，我疼得在床上打滾，冷汗濕透了床單。
我感覺自己像一條瀕死的魚，在干涸的河床上徒勞地掙扎。
恍惚間，我好像看到了江澈小時候的臉。
他被養父母抱在懷里，沖我揮著小手，咯咯地笑。
「媽媽……」
一聲模糊的囈語，讓我瞬間清醒。
我掙扎著爬起來，撥通了120。
在救護車呼嘯而來的聲音里，我徹底失去了意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