繼妹舉著一枚舊勛章，對陳家人笑著說：
“這是我爸的一等功。他犧牲的時候，我才三歲。”
她姓趙。她爸叫趙德明，在城東開出租車，活得好好的。
那枚勛章上刻著三個字。
蘇衛國。
我的父親。**烈士。
她口中的“我爸”，是我爸。
勛章，是三天前從我抽屜里偷走的。
我站在婚紗店玻璃門外，隔著一層玻璃，聽見陳家阿姨握著她的手說：
“好孩子，**是英雄。”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勛章證書。
證書上蓋著部隊的紅章。
持有人那一欄，寫的是我的名字。
蘇念。
1.
勛章不大。
銅色的，有些暗了。
背面刻著編號和名字。J-1997-0863，蘇衛國。
我從八歲開始保管它。
那一年，部隊來了三個人。
領頭的叔叔手里捧著一面旗。后面兩個人，一個端著骨灰盒，一個捧著一個木**。
木**里裝著勛章。
媽媽接過骨灰盒的時候沒有哭。
她蹲在地上，抱著盒子，蹲了很久很久。
后來她把勛章放到我手心里。
“念念，這是**最后留給你的東西。你替他收好。”
我收了十六年。
每年清明擦一遍。用棉布，輕輕擦。
名字已經被我的指紋磨得發亮了。
三年前，媽媽再婚。
嫁了趙德明。趙德明帶了一個女兒，趙甜甜，比我小一歲。
從她搬進來那天起，我的房間就沒了。
我搬去了陽臺改的隔間。六平方，放一張床一個柜子，剛好轉得開身。
勛章跟著我走了。
我用爸爸的舊軍裝包著，放在隔間的抽屜最底下。
家里的變化是一點一點來的。
先是客廳墻上爸爸的照片被摘了。
趙德明說：“掛著怪別扭的。”
媽媽說：“那就先收起來。”
我說：“那是我爸。”
媽媽看了我一眼。
“念念，別老翻舊事了。”
舊事。
她管我爸死在邊境線上，叫舊事。
后來是飯桌上的事。
繼妹不吃辣，家里就不再做辣的。繼妹不吃隔夜飯，我就得每頓現做。繼妹覺得我做的菜油大，媽媽就讓我重炒一遍。
有一回我炒了四個菜，繼妹看了一眼，筷子一放。
“媽，讓她重做。油大。”
媽媽看了我一眼。
“念念，再炒個清淡的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我做了四個菜。”
“**妹不吃油膩的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我知道。
我知道在這個家，繼妹開口，媽媽就應。
我也知道，趙德明喝了酒回來，從來不叫我名字。他叫我“那個”。
“那個，把茶倒了。”
“那個，**呢？”
那個。
我在這個家連個名字都沒有。
三個月前，繼妹談了個對象。
姓陳，叫陳銳。
陳家是**世家。爺爺打過仗，父親是轉業干部，大伯現在還在部隊。
陳家挑媳婦有一條硬標準：家風正。
繼妹第一次去陳家吃飯回來，跟媽媽關起門嘀咕了一整晚。
第二天一早，媽媽把我叫到客廳。
“念念，你抽屜里那個東西，借媽用兩天。”
“什么東西？”
“**的……”她頓了一下，“那個勛章。”
我盯著她。
“借？用來干什么？”
“甜甜的對象家里比較看重這些……”
“你要把我爸的勛章給她去見男方家長？”
“就用兩天——”
“不借。”
我回了房間，鎖上門。
那天晚上我聽見繼妹在客廳說：
“她不給就算了，一個舊勛章，又不值錢。”
我攥著被角，手指發白。
不值錢。
我爸用命換來的。
她說不值錢。
第二天我上班。
晚上回來。
打開抽屜。
空的。
勛章不在了。
包著勛章的那件舊軍裝，疊得整整齊齊，還在原位。
只有勛章不在了。
我把抽屜翻了一遍。又把整個隔間翻了一遍。
沒有。
然后我想起一樣東西。
證書。
我從書架上抽出那本舊字典。
證書夾在第237頁。泛黃的紙，蓋著部隊的紅章。
還在。
她們只拿了勛章，沒找到證書。
我把證書放進包里。
拉好拉鏈。
2.
我沖出隔間。
繼妹不在家。媽媽在廚房洗碗。
“勛章呢？”
媽媽沒轉身。
“什么勛章？”
“我抽屜里的。”
“哦，甜甜拿了。”
她說得很輕。
像在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