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宙還未被命名的時候，沒有天，沒有地，沒有方向，甚至連“空”和“有”的分別都不存在。
那里只有一團無邊無際的混沌——沒有顏色，沒有溫度，沒有聲音，沒有時間流動的感覺。
一切都在沉睡，像一片不曾被碰觸過的寂靜。
就在這片混沌的正中央，懸浮著一枚金色的胎體。
它不大，約莫一人合抱的大小，通體**，表面流轉著細密而繁復的符紋。
那些符紋忽明忽暗，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地游動，像無數(shù)條微小的河流在金色的外殼上奔流。
符紋的形狀奇特——有的像初生的葉脈，有的像尚未凝固的星軌，有的像某種語言的雛形。
它們還沒有成為任何“規(guī)則”，但它們是一切“規(guī)則”的胚胎。
金光微弱，但暖。
那暖意不是火焰那樣的灼熱，而是像生命剛剛萌芽時的那種溫熱——極輕，極緩慢，卻持續(xù)不斷地向外擴散。
混沌中的能量偶爾會涌動起來，像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，帶著沉濁的氣流撞擊那枚金胎。
每一次撞擊，金胎都會微微顫動，表面的符紋隨之亮一下，像是在回應。
撞擊過后，混沌又重新歸于沉寂，金胎也隨之暗淡下去。
金胎表面的符紋并非完美無瑕。
在它最細膩、最深處，有幾道裂紋蜿蜒而過。
那些裂紋太細了，細到幾乎看不見，像是金色外殼上最淺的呼吸紋路。
但其中有一道，比其他裂紋都更深一些，也更長一些。
它從金胎的頂端緩緩向下延伸，像一條安靜的傷口，在每一次混沌能量撞擊時，都會微微張開一分，又在余波過后緩緩合攏。
它在慢慢地擴大。
很慢，慢到?jīng)]有人會注意到。
但金胎是有知覺的。
它知道自己正在裂開。
某一刻——混沌中的“某一刻”沒有意義，但確實有一個“第一次”的時刻——金胎的表面，那道最深的裂紋忽然不再合攏了。
它從頂端直貫到底，裂口處透出一道燦爛到極致的光芒。
那光芒像是被壓抑了無數(shù)個混沌的周期，終于找到了出口，帶著一種不可**的意志噴薄而出。
整個混沌被照亮了。
金胎從內(nèi)部被撕裂。
裂紋在瞬間蔓延成無數(shù)條，金色的外殼像被融化的蠟一樣向四周剝落、翻卷、消散。
光芒從裂縫中涌出來，越來越亮，越來越滿，直到金胎再也包裹不住它——它炸開了。
梵天從裂口中浮出。
他的身體由光凝聚而成，膚色像初生的黃金那樣純凈而柔和。
他從金胎的碎片中升起時，四張面孔從四個方向同時睜開了眼睛。
第一張面孔望向東方，第二張望向西方，第三張望向南方，**張望向北方。四雙眼睛同樣澄澈，同樣空曠，同樣剛剛開始“看見”。
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。
他有四只手臂——兩只從肩胛處自然伸展，另外兩只從肋下生出，此刻正微微蜷曲著，像初生的花瓣還不知道該如何完全打開。
他慢慢地把它們伸展開來，每一根手指都帶著試探性的舒展。
手指觸碰到了周圍尚未冷卻的金胎碎片，那些碎片輕輕一震，然后化成了細小的金色粉塵，圍繞著他緩慢飄散。
他開口了。
聲音不大，但在那片剛剛被光芒填滿的虛空中，它像第一聲雷那樣清晰。
“我是梵天。我當創(chuàng)造世界。”
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沒有任何人聽見。
但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整個混沌都安靜了——那些曾經(jīng)涌動不定的能量忽然收斂了鋒芒，像在等待什么。
梵天的四張面孔同時望向不同的方向，他感知到一種深深的、不可抗拒的驅力。
那不是外來的命令，那是從金胎的最深處、從他剛剛成形的生命核心中涌上來的沖動。
他要創(chuàng)造。
他抬起手臂，掌心朝上。
金色的光粒從他指尖散出，像撒向虛空的種子。
“天。”
他說。
那些光粒向上飛升，凝聚成了一片遼闊而透明的穹頂。
穹頂上開始出現(xiàn)細微的光點——第一顆星星。
接著是第二顆、第三顆，像被風吹散的花種落在了黑色的土壤上。
“地。”
他又說。
更多光粒向下沉降，在穹頂?shù)南路侥鄢珊裰氐膶嵧痢?br>山川隆起，河谷塌陷，巖層像睡著了卻又在緩慢呼吸的巨獸一樣起伏延展。
“冥。”
他第三次開口。
這一次，光粒滲入地的深處，在巖層之下凝聚成了一片幽深的、沒有光的空間。
那里沒有山川，沒有河流，只有一種沉沉的“重”，像萬物最終的歸處。
天地初分，星河流轉。
混沌在他面前退去了——不，不是退去，是被他用語言和意念“塑形”了。
天在上，地在中，冥在下。
三層的輪廓第一次在虛無中浮現(xiàn)出來，像一幅尚未著色的畫卷被展開了邊緣。
梵天看著他的創(chuàng)造，四張面孔上都浮現(xiàn)出一種很淺的滿足感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四只剛才還蜷曲著的手，此刻已經(jīng)能夠穩(wěn)定地伸展。
他攥了攥拳，金屑從指縫間漏落，像時間的碎末。
但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。
他發(fā)現(xiàn)在天與地的交界處——那片應該是清清爽爽的“邊界”——出現(xiàn)了一些模糊的東西。
有些地方的天垂到了地面上，像一匹掛下來的布；有些地方的地浮了起來，浮進了天空的底層，像碎掉的島嶼漂浮在半空中。
天和地的界線不是一條干凈的線，而是一片犬牙交錯的、曖昧不明的中間地帶。
梵天看著那片模糊的邊界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他舉起一只手，朝那片垂下來的“天”一推——那部分天重新升了上去，恢復了原本的位置。
他松了一口氣。
但他還沒來得及把手放下，另一處邊界又松動了——相隔很遠的一處地面上，有一塊土丘緩緩地向上浮起，像被什么人從下面托舉著，越浮越高。
他皺緊眉頭，再次加固。
這一次他用了更強的意念，把天與地的連接處“釘”得更死了一些。
但當他確認那處邊界已經(jīng)穩(wěn)固、轉頭檢查其他地方的時候，剛才釘死的那處又松開了——像一粒紐扣從過大的扣眼里滑脫出來。
他的四張面孔同時露出一絲困惑。他把手收了回來，垂在身側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為何不能固定？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初造世界中回蕩了一下，沒有回應。
他低下頭，掌心朝上，看著那些依然從指尖緩緩散落的金色粉塵。
他剛剛創(chuàng)造了天、地和冥。
他給萬物賦形、定名、分區(qū)。
但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。
一種他還不懂得命名的東西——那個能夠讓邊界“保持住”的東西——還沒有被他創(chuàng)造出來。
遠處，金胎的殘骸尚未完全消散。
那些碎片懸浮在虛空中，表面依然殘留著細密的裂紋紋路。
梵天看了一眼，目光只是掠過——他以為那只是金胎破碎后的余燼，并沒有往深處去想。
他轉過身，朝向他剛剛創(chuàng)造出來的三層世界，走向那片他還不懂如何讓它安定的空間。
在他身后，金胎碎片上的裂紋紋路在黑暗中無聲地閃了一下，像一聲被咽回去的嘆息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