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萬的催債單拍在桌上，債主笑了。
"陸九淵，你這破武館十年沒收過學員，要不把那把廢鐵刀抵給我？"
陸九淵沒抬頭。
他正蹲在地上，拿一塊破布擦刀鞘上的銹。那把刀橫在膝蓋上，刀鞘上的銹斑一層疊一層，刀柄纏的布條早就爛了，露出里頭發黑的木頭。整把刀看上去就像從垃圾堆里撿來的，別說三十萬，扔在路邊都沒人彎腰。
"問你話呢。"債主踢了踢桌腿，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，水灑出來洇濕了催債單的邊角。
陸九淵這才抬起頭。
二十五歲的男人，面相普通，身板偏瘦，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T恤，左手無名指上有一道舊疤。要說唯一的亮點，大概就是那雙眼睛，在擦刀的時候渾濁無神，抬頭的瞬間卻像刀鋒劃過一樣銳利。
但這道銳利只閃了一下，就被刻意壓了下去。
"馬叔，再寬限幾天。"陸九淵把擦刀布疊了兩折，塞進口袋，"月底之前，肯定還上。"
馬德貴哼了一聲，雙手抱在胸前，掃了一圈這間叫"刑天武館"的破房子。
說是武館，其實就是一間老舊的門面房，門頭掛著的招牌歪了三年沒人扶，"刑天"兩個字掉了一半漆。正對著門的墻角堆著三個落灰的沙袋，其中一個已經被老鼠咬破了，沙子漏了一地。院子里的雜草齊膝高，唯一像樣的是一個木頭樁子，上面全是刀砍的痕跡，缺了一角。
三張桌子，八把椅子，其中兩把腿腳不穩。地上鋪的瓷磚裂了好幾道縫，墻皮大面積脫落，露出灰撲撲的水泥底子。
馬德貴在這條街收了二十年債，什么落魄戶沒見過，但把窮經營成這種境界的，陸九淵獨一份。
"十年前你師父把這座館交給你的時候，好歹還有十幾個學員。"馬德貴語氣不算刻薄，但話不好聽，"你呢？十年了，一個學員沒招來。你師父要是在天有靈——"
"他不在天有靈。"陸九淵打斷他，語氣平淡，"他在地下躺著。"
馬德貴一噎。
這話不假。陸九淵的師父老周頭三年前死了，肺癌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期。老周頭一輩子沒結婚，沒孩子，臨終前只叫了陸九淵一個人到病床前，把脖子上掛了三十年的鑰匙摘下來交給他。
鑰匙是這間武館的。
陸九淵拿到鑰匙的第二天就有人上門談**，出價八十萬。他沒賣。第三天有人加到一百二十萬，他還是沒賣。后來**的人不來了，催債的人開始上門，老周頭欠的裝修款、器材款、十年場地租金，加一起三十萬出頭。
"行行行，月底就月底。"馬德貴擺擺手，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又回頭，"我提醒你一句，月底還不上，可就不是我來跟你喝茶了。"
陸九淵點點頭，沒說話。
馬德貴的車開走了，輪胎碾過老街的坑洼路面，聲音漸漸遠了。
武館里安靜下來。
陸九淵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。他從桌上拿起那把銹刀，走到后院。
后院比前廳更破。一棵歪脖子棗樹，一口枯井，墻根底下堆著幾個空酒瓶。陸九淵在棗樹下的石墩上坐下來，把刀橫在腿上，繼續擦。
銹屑簌簌往下掉。
他擦得很仔細，從刀鞘開始，一寸一寸往下。刀鞘是鐵制的，銹得厲害，但形狀完好，直身、微彎，不是市面上常見的砍刀款式，更像是古代制式的戰刀。
刀柄上纏的布條被他一圈圈解開。爛布下面是一段發黑但光滑的刀莖，握上去意外地貼合。陸九淵的手指沿著刀莖摸到尾部的圓環，圓環上刻著兩個古字，筆畫扭曲，他認了十年也沒認出來。
十年前老周頭把這把刀交給他的時候，說了一句話。
"它等你很久了。"
陸九淵當時覺得老頭子糊涂了。一把銹成這樣的破刀，等他干什么？等他拿去當廢鐵賣了換兩個饅頭？
但他沒扔。
不是因為念舊。是因為第一次握住這把刀的時候，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，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電流從掌心躥遍了全身。那一瞬間他腦子一片空白，眼前閃過一個畫面，
一個大雨滂沱的懸崖邊，有人背對著他，手里舉著一把刀。那把刀在劈天。
畫面只閃了一秒就消失了。
五歲的陸九淵嚇得把刀扔了出去，哭了一整夜。后來他再也不敢碰這把刀，直到十五歲那年老周頭臨終前親手把刀塞進他手里。
這次沒有畫面了，但刀身上傳來一陣震顫。
像心跳。
陸九淵低頭看著手里的刀。銹跡斑斑的鐵刀安靜地躺在掌中，沒有任何異樣。他以為自己感覺錯了。
但老周頭閉著眼睛笑了，聲音微弱得像在說夢話："它認你了。"
從那天起，這把刀就一直放在武館的架子上。陸九淵偶爾會把它拿下來擦一擦，但從不拔出。
不是不敢。
是這把刀的刀鞘銹死了，拔不出來。
十年了，他試過無數次，每次都以失敗告終。刀身和刀鞘像是焊在一起了，使多大勁都紋絲不動。
陸九淵擦完了刀鞘，把布條重新纏好。夕陽從歪脖子棗樹的枝丫間漏下來，照在他臉上。
他抬頭看天。
天邊有一片云，顏色不太對，不是晚霞的紅，是暗沉沉的灰色，像一團揉皺的鐵。陸九淵盯著那片云看了幾秒，鼻子動了一下。
空氣里有一股味道。
說不清是什么味道，不像煙，不像雨前的土腥味，更像是……鐵銹的味道。和他手上這把刀一模一樣的鐵銹味。
陸九淵皺了皺眉，握緊了刀。
那片灰云散了，味道也跟著淡了。
他低頭看刀。
刀身上，銹屑已經全部被他擦掉了。露出底下的鐵色，不是鐵銹的暗紅，而是一種極深的黑色，黑得發亮，像是凝固的夜空。
刀鞘也干凈了不少，黑色的鐵面上隱約浮現出一些紋路。不是花紋，更像是文字。筆畫曲折，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刀鞘，從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。
陸九淵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紋路。
紋路是凹下去的，不是刻上去的，倒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壓出來的。
他又摸了一下。
刀身一閃。
一道極淡的金光從紋路中透出來，一閃即逝，快得像是他的錯覺。金光消失的瞬間，那些紋路也暗了回去，重新變成了普通的銹跡。
陸九淵的手停在刀鞘上，一動不動。
后院很安靜。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，枯井里偶爾傳來幾聲蟲鳴。
他低頭看那把刀，刀靜靜地躺著，銹跡斑斑，和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。
像是剛才那一閃，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陸九淵把刀放回刀架上，轉身回屋。
走過前廳的時候，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日歷。七月五號。距離月底還有二十五天。三十萬。
他打開抽屜，翻了翻。里面有三百七十塊錢，兩瓶礦泉水，一**期的方便面。
陸九淵關上抽屜，在破藤椅上躺下來。
藤椅吱呀響了一聲。
他閉上眼睛，右手無意識地握了握拳。左手無名指上的舊疤在黑暗中微微發*。
十一年前，也是七月。父母帶他去了城郊的一處廢墟，后來新聞上說那里發生了"異常地質活動"。父母沒回來，他被人從廢墟里刨出來，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道從骨頭縫里長出來的疤。
醫生說是碎玻璃劃的。
但陸九淵知道不是。
那道疤的形狀，和他剛才在刀鞘上看到的紋路，一模一樣。
前廳的燈泡閃了一下，暗了半秒又亮了。刑天武館的招牌在路燈照映下，歪歪斜斜地投出一個影子。
影子里，刀架上的那把銹刀輕輕震了一下。
震得很輕，像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