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線電對講機拆了殼,主板朝上攤在桌上。蘇雨用鑷子夾著一根新的電容腿對準焊盤,手很穩,但屏幕的光照在他手指上的角度不太對,他偏了一下肩膀,把影子讓開。
這已經是今晚第三次焊同一塊板子了。江南城僅剩的兩臺無線電對講機之一——另一臺已經徹底沉默了。這臺也快了。他上周檢查的時候發現電源模塊的輸出電壓開始跳,換了三個電容還沒解決。如果這臺也停了,江南城和外界唯一的聯系就只剩下城東那根天線,而天線能不能用取決于天氣。
辦公室不大。一張鐵皮桌、一把轉椅、一個架子,架子上堆著各種拆了殼的設備——穩壓器、逆變器、一臺報廢的顯示器。桌上那臺探測器的綠燈還亮著——蘇晴留下的雛形機,外殼是她自己用3D打印的,接縫處還涂了一層密封膠。墻角的排插用膠帶固定在桌腿上,線不夠長,從天花板的線槽拉過來的。
"還沒搞定?"
老張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從隔壁房間走過來。缸子上印著"安全生產第十三天",字已經磨掉了一半。他站在蘇雨桌邊,低頭看了一會兒那塊主板。
"信號發射模塊不行了。輸出功率上不去。"
"能修嗎。"
"在修。"
昨晚他最后一次和蘇晴通話的時候,信號已經差到一句話要重復三遍。蘇晴——他妹妹,在電話那頭說:數據收到了,特征比對這輪跑完就能出結果。然后線路就斷了。從昨晚到現在,他撥過六次,一次都沒通。
老張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東西,不是茶,是熱水。這棟樓里最值錢的東西不是電,是熱水器還能用。大部分樓棟的燃氣早就斷了,但他們這棟有一臺電熱水器,物業的老劉從廢墟里翻出來的,接在備用發電機上。
"你今天不回去?"
老張靠在門框上,肩膀抵著木頭。"回什么回。城門封了兩個,出去排一次隊要三個小時。我明天白班,懶得排。"
蘇雨沒有抬頭。鑷子尖夾著電容腿送進焊盤孔,烙鐵碰上去,焊錫化開,在兩秒內凝固成一個飽滿的圓錐。
"我聽說錢塘那邊的安全城也在封門。"
"你那臺破爛收來的?"
"對講機昨晚收到的。信號斷斷續續的,就聽見了一句錢塘外圍收縮。"
老張沉默了一會兒。他把缸子放在桌上,發出"嗒"的一聲。
"你說這日子還能撐多久。"
蘇雨把烙鐵放回架子上,吹了一下焊點上的煙。
"你干電工的。你告訴我發電機還能撐多久。"
老張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種輕松的笑——是"你問對人了"的那種笑。
"撐到油燒完。"
"油還有多少。"
"夠撐六天。如果省著用——十二天。如果你把我那個電熱水器關了——二十天。"
"那你關不關。"
老張沒有回答。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。
"我老婆睡在那邊棚子里。她怕冷。"
蘇雨沒有再問。老張也沒有再提。兩個人安靜了幾秒。
蘇雨把主板翻過來檢查背面的焊點,手指沿著線路走了一遍。老張站在原地看著他干活。這人其實可以走了,但他沒走——在末日里,下班之后有人能站著看你修東西本身已經是一種日常。大部分人在這個點已經是躺下了。不是因為他們累,是因為天黑之后出門是一件需要理由的事。
"你修完這臺打算干嘛。"
蘇雨沒有抬頭。
"把天線修一下。城東那根被風刮歪了,信號指向偏了大概十五度。"
"你一個人爬?"
"不然你來。"
老張嗤了一聲。"我恐高。"
"那明天如果對講機還沒修好,你去跟護衛隊解釋為什么我們和外面徹底失聯了。"
老張端起缸子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回頭留了一句話。
"修好了叫我一聲。"
"叫你干嘛。"
"不干嘛。就是還有人醒著。"
蘇雨沒有回答。他的鉗子在主板夾層里夾住了一根松動的線頭。
老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之后,蘇雨把鉗子放下,伸手去拿杯子——空了。他站起來去茶水間接水。
茶水間的燈還亮著。整棟樓亮著燈的不超過三層——在江南城,每一度電都有人算過,亮著的樓層意味著有人在加班干有用的事。他是。老張也是。樓上還有兩個人在盯城墻的夜間供電。其他樓層全黑了。
經過前臺的時候他看到小余還在。她坐在那把轉椅上,兩條腿收在椅子邊緣,腳踩不到地——椅子對她來說太高了。手機貼在臉上,屏幕光照著她的鼻尖。
她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一眼。看到是蘇雨之后她把手機從耳朵上拿下來了——不是在通話,她只是在豎屏刷什么,拇指在屏幕邊緣來回劃,沒有目的地劃。
"還沒走?"
"等你們一起啊。"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。
蘇雨沒有拆穿她。她在值班室的折疊床上睡的,他早上下樓的時候看到那張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椅子下面。
"你今晚不先回去?"
她聳了一下肩。"反正回去也沒事。"
這是假話。但在江南城,"回去也沒事"是一句可以被接受的假話。因為大部分人說這話的意思是——回去確實沒事。
小余看著他。她的視線從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,很快,像沒經過大腦。
"你那個對講機——修好了嗎。"
"快了。"
"修好了能跟哪里說話。"
"隔壁安全城。"
"隔壁是哪里。"
"錢塘。"
"錢塘還有人?"
蘇雨停了一下。"有。"
"你怎么知道。"
"上周收到的信號。一個人說那邊外圍收縮,城門關了兩道。"
小余沉默了幾秒。她不是在想這件事——她是在想這句話意味著什么。安全城關門意味著里面的人出不去,外面的人進不來。錢塘的城門關了兩道。江南城的城門也從四個封到了兩個。
"你說這些安全城,它們還連在一起嗎。"
蘇雨看著她。她不是在問一個技術問題。她是在問一個沒有人能回答的問題。這個世界的碎片之間還有沒有路。
"我不知道。"
小余點了點頭。她沒有追問。她把膝蓋上的手機翻過來,拇指又開始在屏幕上劃。然后她抬起頭,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。
"你上去的時候小心點。"
"嗯。"
蘇雨端著杯子回到工位坐下。他重新拿起烙鐵,手指碰到了焊盤,有點燙。他把手縮回來,在褲子上蹭了一下。
然后燈閃了。
第一次他沒有抬頭,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第二次他的拇指懸在烙鐵上方停了。
第三次。全黑。
不是暗下來——是一瞬間的事。焊盤上殘余的熱量還在他手指附近,但他已經看不到它了。他動了一下手指,指尖碰到那塊主板的邊緣。
這是唯一證明他還在原位的東西。
他側過頭。透過玻璃幕墻,外面是黑的。電視塔、居民樓、路燈——全沒了。月光還在,建筑輪廓能看清,但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。幾十平方公里內,看不見任何人為光源。
他站起來。腳踩在地板上,沒有聲音。
備用發電機沒有啟動。如果是電網故障,應急照明應該已經亮了。但什么都沒有。
走廊盡頭傳來一個聲音。
不是腳步聲——是拖拽聲。布料和地板摩擦的聲響。拖一段,停一下。每停一次,空氣就沉一分。
方向是走廊盡頭,電梯間附近。
蘇雨看到老張端著搪瓷缸子從隔壁探出半個身子。他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。
"什么東西?"
老張站起來走到走廊門口。手搭上門框,指節發白。他往外探了一步。蘇雨的視線被門框截斷了。
然后他聽到了兩個聲音——先是"嗒",很輕,像鞋底磕到什么硬物;隔了半秒,才是"嘭",更沉,帶著一點回彈的尾音。
防盜門關閉的聲音。鎖**進鎖槽,先"嗒"后"嘭"。
但13樓沒有防盜門。13樓只有防火門,關起來是"哐"。
安靜了。
蘇雨等了三秒。又等了五秒。沒有腳步聲回來。
"老張。"
沒有回答。
他蹲下來,低于工位隔板的高度。心跳很快,太陽穴在跳。嘴里發干。
他摸到手機。屏幕亮起來,信號格是空的。不是無服務,不是搜索中,就是空的。
然后屏幕自己亮了一瞬。
全白,比最高亮度還白。
蘇雨把它翻了過去。屏幕朝下扣在桌上。
窗外的天際線上,北偏東的方向,有一道暗紅色的光。很淡,不仔細看會錯過。他住在這里三年,知道那個方向是老城區。從來沒見過那種顏色的光。
他看了一會兒,收回視線。
他站起來,沒有發出聲音。經過茶水間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。前臺的手機還在桌上——屏幕亮著,畫面還在動,一個女人跪在雨里說話,音量很小,只有黏稠的沙沙聲。
轉椅空著。椅子面還是溫的。
他沒有停。
消防通道的門推開,里面一片漆黑。樓梯向下延伸。一股灰塵味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。
他站在門口,沒有動。耳朵在聽——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他把手機舉起來當手電,邁出了第一步。
十三樓。十二樓。十一樓。
他不知道樓下有什么。但他知道一件事,潮汐來了,這棟樓已經不是幾個小時前那棟了。
先活過今晚。其他的,明天再說。
小說簡介
熱門小說推薦,《我在末世修無線電》是萬紫妖龍創作的一部現代言情,講述的是蘇雨蘇晴之間愛恨糾纏的故事。小說精彩部分:無線電對講機拆了殼,主板朝上攤在桌上。蘇雨用鑷子夾著一根新的電容腿對準焊盤,手很穩,但屏幕的光照在他手指上的角度不太對,他偏了一下肩膀,把影子讓開。這已經是今晚第三次焊同一塊板子了。江南城僅剩的兩臺無線電對講機之一——另一臺已經徹底沉默了。這臺也快了。他上周檢查的時候發現電源模塊的輸出電壓開始跳,換了三個電容還沒解決。如果這臺也停了,江南城和外界唯一的聯系就只剩下城東那根天線,而天線能不能用取決于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