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只紙鶴。
被夾在和離書里，壓了三年。
三年怨氣入骨，我活了。
化形那天，她坐在空房里，渾身是傷，正給那個負心人寫第七封求和書。
我奪過筆，撕了信。
"從今天起，你不求任何人。"
她問我是人是鬼。
我說——我是你三年怨念喂出來的妖。
你的仇，就是我的命。
第一章
我記得自己被折出來的那天。
一雙纖細的手，指尖微微發顫，將一張寫滿心事的信箋疊了又疊，壓了又壓。
最后一折收尾時，那滴眼淚正好落在我的翅膀上。
溫熱的。
帶著咸味。
然后我被夾進了和離書里。
厚重的紙張壓在身上，黑暗籠罩四周，空氣里全是陳年墨汁和干涸淚痕的味道。
我以為自己會這樣被壓一輩子。
和離書在最底層的箱子里，箱子在柜子的最深處，柜子在她獨居的那間偏房角落。
沒人翻動它。
她也不翻。
但怨氣不需要翻動。
它會自己長。
第一年，我聽見她在哭。
深夜的哭聲，悶在被子里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嚨，一聲一聲往外擠。
有時候哭到一半突然停了——那是婆母路過門口，她不敢出聲。
怨氣像細線，從和離書的縫隙鉆進來，纏在我的翅尖。
第二年，我聽見她被罵。
"**""喪門星""沒用的東西"。
陳家的人罵她時中氣十足，像在罵一條不聽話的狗。
我聽見碗碎的聲音，跪在地上磕頭的聲音，額頭撞地板的悶響。
怨氣變粗了，像繩子一樣絞緊我的身體。
我的翅膀開始有了溫度。
第三年。
第三年，她不怎么哭了。
她開始寫信。
一封，兩封，三封。
全是寫給那個男人的求和書。
"夫君在上，妾知錯了。"
"妾愿伺候夫君一輩子，絕不敢再有怨言。"
"求夫君再給妾一次機會。"
一封比一封卑微。
一封比一封沒有骨頭。
我的翅膀在發燙。
怨氣不止是她的了。
我自己也有了怒意。
三年的黑暗里，我聽見了她所有的苦。
她十六歲嫁入陳家，婆母刻薄，丈夫冷漠。
她懷過一個孩子，四個月時被婆母推倒在臺階上，再也沒能懷上。
陳家說她不能生，是她的錯。
和離書是陳奉文寫的，寫的時候連墨都沒研新的，用的是上次給趙令儀寫情詩剩的半硯殘墨。
他甚至沒看她一眼。
"拿著和離書走，別在我面前礙眼。"
她走了。
但她沒地方去。
柳家嫌她丟人，親爹把門關了半扇，隔著門縫說了一句："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，你回來做什么？"
她只能住在陳家偏院的柴房隔壁——陳家都懶得趕她走，因為她還能干活。
一個被休棄的女人，住在**家的偏房里，給曾經打罵她的婆母洗衣做飯。
三年。
怨氣喂養了我三年。
第一千零九十五天的夜里，我的身體"咔"的一聲響。
像蛋殼碎裂。
又像骨節拔長。
紙翅膀變成了手指。
折痕變成了骨骼。
我從和離書里爬了出來。
箱子太小，我撐開箱蓋的時候把半邊柜子都頂翻了，老舊的木頭砸在地上，揚起一層灰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五根手指，修長，白得像宣紙。
月光從窗戶破洞里照進來，照在我的手上，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。
有溫度。
有骨節。
會動。
我活了。
然后我聽見了聲音。
從隔壁傳來的。
筆尖劃紙的沙沙聲。
我推開門。
偏房里沒有點燈，她借著窗外的月光在寫字。
桌上鋪著一張信紙，邊角已經被淚水洇濕。
"夫君親啟——"
第七封了。
我看清她的樣子。
太瘦了。
腕骨突出來像要刺破皮膚，臉頰凹陷，嘴唇干裂。
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傷，結了痂又被撕開，滲著血絲——那是今天下午洗衣服時被搓衣板上的竹刺劃的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脊背彎著。
像一棵被壓彎了太久的細柳，早就忘了怎么直起來。
我走過去。
腳步聲驚動了她。
她猛地抬頭，嘴張開想喊，但三年的習慣讓她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嘴——不能出聲，不能讓人發現。
月光照著我的臉。
我不知道自己長什么樣，但從她瞳孔驟縮的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