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溪有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· 青溪有女,暮春。,青溪村。。,漫過稻田,漫過石橋,漫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,把整個村子裹進一層薄薄的紗里。遠遠近近的蛙聲漸歇了,早起的鳥開始在竹林里撲棱。。,碎花布衫洗得發白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**頭曬成蜜色的皮膚。灶膛里的火剛燃起來,她拿吹火筒輕輕吹了兩下,火舌舔上松枝,噼里啪啦地響。,咕嘟咕嘟冒著泡。,順手從灶臺上摸了一塊粗面餅子叼在嘴里,推開后門去了雞圈。。,一只蘆花雞被她驚動了,撲棱著翅膀從她腳邊竄過去,咯咯咯叫了三聲。“閉嘴。”阿玥拍了它一下,“天還沒亮你叫什么。”,昂著頭走了。,又檢查了一遍角落里那只抱窩的母雞——昨天下的蛋還在,三顆,溫溫熱熱的。她把蛋撿起來揣進兜里,關上雞籠,轉身回去。。
她從鍋里舀出一碗,放在灶臺上晾著,又從另一口鍋里盛出一碗藥膳——黃芪燉雞,昨晚就煨上的,骨頭都酥了。
端著藥膳走到后院東廂房門口,她抬手敲了兩下。
“***,藥膳好了。”
門從里面拉開,溫伯已經穿戴整齊,須發花白,面容清癯,一雙眼睛卻亮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。他接過碗,低頭看了一眼,微微點頭。
“火候到了。黃芪的量加得準。”
阿玥笑了笑,轉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溫伯叫住她,“昨晚讓你背的《針灸大成·標幽賦》,背來聽聽。”
阿玥站住,深吸一口氣,張口就來:“拯救之法,妙用者針。察歲時于天道,定形氣于予心。春夏瘦而刺淺,秋冬肥而刺深——”
“停。”溫伯打斷她,“‘定形氣于予心’下一句是什么?”
“察歲時于天道。”
“我說的是下一句。”
阿玥愣了一下,想了想,老實交代:“……我跳了一截。”
溫伯看了她一眼,沒罵,端著碗轉身進屋,丟下一句:“今天抄十遍。”
“是。”阿玥應得干脆,轉身就跑。
跑到前院,石老丈已經坐在門檻上了。
他六十好幾的人,看著跟五十出頭差不多,膚色黝黑,膀大腰圓,往那一蹲像座鐵塔。嘴里叼著煙鍋子,煙鍋子明滅之間,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。
“石爺爺早。”
石老丈嗯了一聲,沒抬頭。
阿玥從他身邊經過,他忽然伸手在她小腿上掃了一下。阿玥腳步一錯,身子往前一傾,腳下像踩了冰似的滑出去三尺遠,穩當當站住了,回頭看他。
石老丈咧嘴笑了:“身法沒丟。”
阿玥翻了個白眼:“您又試我。”
“不試怎么知道你練沒練?”石老丈把煙灰磕了,“吃了飯扎馬步,一炷香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把粥和餅子端到堂屋桌上,擺好三副碗筷,然后去后院請蘇先生。
蘇先生住西廂房,門已經開了。他站在窗前,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清瘦儒雅,手里拿著一卷書,聽到腳步聲也沒回頭。
“蘇爺爺,吃飯了。”
“嗯。”蘇先生把書放下,轉過身來,目光從阿玥臉上掃過,停了一瞬,“眼睛紅了。”
阿玥下意識揉了揉:“剛才生火,煙熏的。”
蘇先生沒再問,跟著她去了堂屋。
三個人坐下,溫伯和石老丈照例不說話,蘇先生也不說話。阿玥夾在中間,早就習慣了這種安靜,自顧自喝粥。
碗筷碰著碗碟的聲音細碎地響著。
吃到一半,院門被人拍響了。
“溫大夫——溫大夫在不在——”
聲音急,帶著哭腔。
阿玥放下碗就要起身,溫伯按了按手,自己站起來出去了。
阿玥端著碗跟到門口,探頭往外看。
來的是隔壁村的老張頭,蹲在院門口直喘氣,臉漲得通紅。溫伯蹲下去搭他的脈,片刻后說:“沒大事,走急了,氣逆。阿玥,拿針來。”
阿玥轉身跑進屋,從溫伯的藥箱里取出針包,又跑回來。
溫伯接過針,在張老頭內關穴上扎了一針,輕輕捻了捻。張老頭的呼吸慢慢平下來,臉色也緩了。
“叫你少干重活,不聽。”溫伯收了針,“回去躺著,今天別再下地了。”
張老頭千恩萬謝地走了。溫伯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看了阿玥一眼。
“剛才那針,為什么扎內關?”
“內關通心包經,主胸脅脹滿、氣逆上沖。”
“還有呢?”
阿玥想了想:“他臉色發紅,舌苔黃厚,走幾步就喘,不只是氣虛,還有痰熱。內關配豐隆更好,但您只扎了一針,是怕他體虛受不了?”
溫伯嘴角動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晚上加背一條,《玉龍歌》。”
“是。”
阿玥端著空碗回了灶房。
石老丈還在門檻上坐著,忽然來了一句:“這丫頭,比你強。”
溫伯沒理他,轉身進屋了。
上午,溫伯出診,阿玥跟著。
去的是鄰村王家,王家的兒媳婦生了孩子半個月了,惡露不下,肚子疼得直不起腰。
阿玥跟在溫伯身后進了屋,一進門就聞見一股腥穢味。產婦躺在床上,面色蒼白,嘴唇發紫,捂著肚子直哼哼。
溫伯搭了脈,沉吟片刻,報出一串藥味:“當歸、川芎、桃仁、炮姜、炙甘草,加益母草。”
阿玥在旁邊聽著,心里默默記。
溫伯開完方子,又取出銀針,在產婦的三陰交、關元、氣海三穴各扎一針。他的手法極快,針尖入皮幾乎不見停頓,捻轉提插之間,產婦的**聲就小了下去。
一刻鐘后,產婦的臉色開始轉紅。
阿玥看得目不轉睛。
回去的路上,她追著溫伯問:“***,為什么扎關元之前要先揉按半刻鐘?”
“關元在臍下,產后胞宮尚未復位,直接下針容易傷著。揉按的作用是引導氣血,讓胞宮先有個準備。”
阿玥點頭,把這個細節刻進腦子里。
溫伯走了幾步,忽然說:“下個月開始,你替我把脈。”
阿玥腳步一頓:“啊?”
“啊什么?你跟了我五年了,該學的學了,該背的背了,就差上手。”溫伯頭也沒回,“王家的媳婦,你來開方,我來把關。”
阿玥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
不是因為緊張,是因為興奮。
下午回到村里,阿玥在院子里練功。
石老丈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,手里端著茶壺,嘴里叼著煙鍋子,兩只眼睛半瞇著,像一頭曬太陽的老虎。
阿玥在院子中央扎馬步,已經扎了快一炷香,腿在抖,但姿勢沒散。
“上身挺直,別晃。”石老丈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過來。
阿玥咬緊牙關,把腰背又繃直了幾分。
“手抬起來,沉肩墜肘。你那個胳膊是借來的?繃那么緊做什么。”
阿玥把肩膀松了松。
“腿再低一寸。”
她又往下沉了沉,大腿和小腿之間的角度越來越小,酸脹感從大腿根蔓延到腳底板,額頭上開始冒汗。
石老丈喝完一壺茶,慢悠悠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,伸出兩根手指在她肩膀上一按。
阿玥紋絲不動。
他收了手,嗯了一聲:“行了,活動活動。”
阿玥一下子癱坐在地上,**大腿,呲牙咧嘴。
“石爺爺,您當年練功的時候,也這么苦嗎?”
“我?”石老丈重新點上煙鍋子,“我七歲開始蹲馬步,頭三年每天兩個時辰,蹲不完不許吃飯。”
阿玥默默閉嘴了。
石老丈看了她一眼,忽然說:“過來,今天教你一招新的。”
阿玥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,拍拍**上的灰,站到他面前。
“看好了。”
石老丈的右手忽然從袖子里探出來,動作極快,阿玥只看見一道影子,他的手指已經停在她咽喉前三寸的地方。
“這一招叫‘寸手鎖喉’,從‘寸手十八式’里化出來的。距離短,發力快,不需要蓄勢,貼身就能用。”他收回手,“你試試。”
阿玥學著他的樣子,右手從腰間探出,五指并攏,向前刺去。
“太慢。”石老丈打掉她的手,“發力要從腳底起,過腰,過肩,到手腕,一氣呵成。你光是胳膊在動,那叫什么寸手?那叫撓**。”
阿玥咬著嘴唇,又來一遍。
“還是慢。”
再來。
“手腕太僵。”
再來。
“肩松一點。對,就這個勁——再來一遍,保持住。”
不知道重復了多少遍,阿玥終于找到了一點感覺。那一瞬間,她的指尖破開空氣,發出一聲輕微的呼嘯。
石老丈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行了,今天就這個。練熟了再往下教。”
阿玥甩著發酸的手腕,咧嘴笑了。
晚飯是阿玥做的。
灶臺上炒了三個菜——一盤清炒時蔬,一碗紅燒豆腐,一碟咸菜炒肉絲。湯是中午剩的雞湯,熱了熱端上來。
四個人圍著八仙桌坐下。
蘇先生吃了一口菜,放下筷子。
“有件事跟你們說。”
溫伯和石老丈都看過來。阿玥也停了筷子。
蘇先生從袖子里抽出一封信,信紙已經皺了,顯然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。
“我有個老朋友,叫周明遠,早年在翰林院同過事。**以后他去辦了學堂,現在在越城的省立師范學堂做校長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他來信,請我去越城講學。說眼下新文化運動轟轟烈烈,學校里教新學的多,教舊學的少,缺一個講經史的先生。”
院子里安靜了一瞬。
石老丈先開口:“你要去?”
“我想去。”蘇先生把信折好,放回袖中,“而且我想帶上阿玥。”
阿玥筷子上的豆腐掉回了碗里。
溫伯放下碗,看著蘇先生,沒說話。
石老丈皺眉:“帶她去越城做什么?”
“她二十了。”蘇先生的聲音不重,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,“不能一輩子窩在這山溝里。醫術、武藝、學問,三位師傅能教的都教了,她現在缺的不是本事,是見世面,是經風雨。”
“越城不比青溪。”溫伯終于開口,聲音沉沉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蘇先生看著他,“所以更要帶她去。**,你我還能護她多久?”
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,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蕩開。
溫伯沒接話。
石老丈把煙鍋子往桌腿上磕了磕,悶聲道:“我說了不算,問丫頭自己。”
三雙眼睛同時看向阿玥。
阿玥放下筷子,認認真真地想了想。
“蘇爺爺,我想跟您去。”
石老丈張了張嘴,她又補了一句:“我知道三位爺爺擔心我。但我不能一輩子讓您幾位護著。該我自己走的路,總是要走的。”
堂屋里又安靜了。
灶膛里的余火噼啪響了一聲。
溫伯看了她許久,忽然站起身,走進里屋,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只舊檀木匣。
巴掌大,漆面磨得發亮,邊角包著銅,銅已經氧化成暗青色。
他把木匣放在桌上,推到阿玥面前。
“打開。”
阿玥看了他一眼,伸手揭開匣蓋。
里面躺著一排銀針。
長短粗細不一,針身銀亮,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最細的那根比頭發絲粗不了多少,最粗的那根也不過繡花針的尺寸。每一根針的尾部都刻著一個極小的字,阿玥湊近了才看清——那是一個“溫”字。
“這套針,我跟了四十年。”溫伯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什么,“從我師父手里接過來那天起,沒離過身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從今天起,是你的了。”
阿玥的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,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石老丈在旁邊哼了一聲:“別忙著哭,還有我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灶房后面,回來時手里多了一把短刀。
刀鞘是牛皮裹的,灰撲撲的,毫不起眼。他把刀放在桌上,拔出刀身。
刀刃薄如蟬翼,寬不過兩指,長度從刀尖到刀柄不到一尺。刃口泛著青光,燭火映上去,像一泓秋水在流動。
“這是軟刃,能纏在腰上當腰帶,也能藏在袖子里。”石老丈把刀身彎了彎,刀刃柔軟得像一條蛇,“行走在外,保命的東西不能離身。”
阿玥伸手接過去,手指觸到刀身的瞬間,一股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口。
“它叫什么?”
“沒名字。”石老丈重新叼上煙鍋子,“你要叫,就叫它‘阿寸’好了,寸手配寸刃,好記。”
阿玥低頭看著掌中那泓秋水,輕輕念了一聲:“阿寸。”
刀身似乎微微顫了一下,不知是光線折射還是別的什么原因。
蘇先生最后開口。
他什么都沒拿,只是看著阿玥,目光悠遠而溫和。
“阿玥,此去越城,有三句話你記著。”
阿玥正襟危坐。
“第一,不必逢人就說自己是誰。但若有人問你是誰,也不必藏著。你是我們的學生,這個身份,夠了。”
阿玥點頭。
“第二,你讀過的書、背過的方、練過的功,不是為了跟人爭高下。它們是你的底氣,底氣不是用來炫耀的,是用來站穩的。”
阿玥又點頭。
“第三——”蘇先生忽然笑了笑,“你三位爺爺教出來的,到哪都不比別人差。”
這句話和早上在路上說的一樣,但此刻在燭光下說出來,分量完全不同。
阿玥站起身,退后一步,朝三位長輩端端正正行了三個大禮。
第一個,給溫伯。
第二個,給石老丈。
第三個,給蘇先生。
腰彎下去的時候,眼淚終于沒忍住,砸在地上,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子。
石老丈別過臉去,使勁抽了兩口煙。
溫伯端起已經涼了的茶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
蘇先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,像她小時候那樣。
“行了,收拾東西去。后天一早走。”
阿玥抬起頭,抹了一把臉,笑了。
三天后,**十二年三月十八。
宜出行。
天還沒亮,阿玥的屋里就亮了燈。
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清點好:換洗衣裳兩套,溫伯給的針匣,石老丈給的軟刃,蘇先生借她的幾本書,還有奶娘留下的那枚玉墜子。
玉墜子很小,只有指甲蓋大,雕工精細,上面刻著纏枝蓮紋。奶娘臨終前塞進她手里的,攥得死緊,像是把一生的秘密都托付在這枚小小的玉里。
阿玥不知道它是什么來歷,只知道自己貼身戴了十四年,從不離身。
她把玉墜子系在脖子上,塞進衣領里,又檢查了一遍包袱,系好,背在肩上。
推開門,天邊剛泛魚肚白。
灶房里亮著燈。
阿玥走進去,灶臺上已經煮好了一鍋粥,旁邊擺著一碟咸菜、一盤炒雞蛋、四個粗面餅子。
溫伯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,雙手攏在袖子里,閉著眼睛,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。
阿玥沒驚動他,自己盛了碗粥,坐下來吃。
吃到一半,石老丈推門進來,手里拎著一雙新布鞋。
“路上穿。”他把鞋放在桌上,“你石奶奶連夜做的,昨天趕出來的。”
阿玥低頭看著那雙鞋,千層底,青布面,針腳細密扎實。她想起石奶奶那雙滿是老繭的手,鼻頭又是一酸。
“替我謝謝石奶奶。”
“自己謝去。”石老丈一擺手,“她說了,回來給她帶兩塊越城的芝麻糖。”
阿玥笑了:“好。”
蘇先生最后出來,拎著那只舊藤箱。他站在灶房門口,看了看阿玥,看了看她肩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袱,又看了看桌上那雙新布鞋,什么都沒說。
四個人走出院子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
村里的狗叫了兩聲,又安靜了。
走到村口老槐樹下,溫伯停下腳步。
“送到這兒。”
阿玥轉過身,看著三個老人并排站在樹下。晨霧還沒散盡,他們的身影影影綽綽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。
她想說點什么,但喉嚨又堵了。
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轉身跟著蘇先生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,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三個人的影子還站在那兒,霧越來越濃,快要看不清了。
石老丈的聲音忽然從霧里傳過來,炸雷似的——
“到了立馬來信!”
阿玥沒回頭,大聲應了一句:“知道了!”
她抬手擦了擦眼睛,腳步邁得更快了。
三十里山路,走得比平時都快。
蘇先生跟在后面,不緊不慢,氣息平穩。別看他是個讀書人,這雙腿走過比這更遠的路。
到平望鎮的時候,太陽剛爬到屋頂上。
平望站不大,青磚灰瓦,站臺上稀稀拉拉蹲著幾個人,有挑擔的貨郎,有抱孩子的婦人,有靠在柱子上打盹的老頭。
阿玥扶蘇先生在長椅上坐下,自己去了售票窗口。
“兩張去越城,二等座。”
窗口里伸出一只手,手指上夾著煙,不耐煩地擺了擺。
“二等座賣完了,三等要不要?”
阿玥踮腳往窗口里看了一眼,售票員面前的臺子上分明摞著一沓藍色的票——那是二等座票的顏色。
她沒吭聲,把錢遞進去:“要兩張三等。”
票遞出來,淺**,印著“三等”兩個字。她接過來揣好,轉身走了。
走了兩步又折回來。
“大叔,麻煩問一下,省立師范學堂在越城哪個方向?”
售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:“城南。出火車站往左走,過兩個路口坐黃包車,銅板二十個。”
“多謝。”
阿玥走回蘇先生身邊坐下,把票遞給他。
“蘇爺爺,三等座。”
蘇先生接過去看了看,沒說什么,把票收進袖子里。
站臺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。
一輛黑色轎車從站外駛進來,穩穩當當停在站臺入口。車門打開,先下來兩個穿黑色制服的衛兵,腰間別著槍,腰桿挺得筆直。
人群像被無形的手撥開,自動讓出一條路。
阿玥正低頭整理包袱,沒注意。
蘇先生拉了她一把,側身擋了半步。
“莫多看。”
阿玥應了一聲,目光掃過去。
后門打開,一個人走了出來。
先露出的是一只穿著黑色皮靴的腳,靴面锃亮,踩在**石地面上,聲音不大,但穩。然后是深灰色的軍裝大衣,剪裁合體,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里閃了一下。
最后是臉。
阿玥只來得及看見一個側臉——眉骨高,鼻梁像刀削出來的,下頜線凌厲得像一筆勾成的畫。那人沒有看任何人,徑直往前走,步伐不急不緩,但周身氣勢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
人群在他經過時又往后退了半步。
那人走進候車室,帶起一陣冷風。
阿玥收回目光,發現自己的心跳快了幾拍。
不是因為害怕,是某種說不上來的、陌生的悸動。
像一根看不見的針,輕輕扎了一下心口。
蘇先生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。
火車鳴笛進站。
墨綠色的鐵皮車廂,車頭冒著白煙,車輪軋過鐵軌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哐當聲。阿玥扶著蘇先生站起來,順著人流往站臺盡頭走。
三等車廂在最后面,離站臺入口最遠。
登車的踏板又高又陡,阿玥先把包袱扔上去,自己跳上去,回身拉住蘇先生的手,把他拽了上來。
車廂里擠。
硬木板座椅,灰綠色的漆皮剝落了一**,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。空氣里混著旱煙味、煮雞蛋味、咸菜味,還有鐵銹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阿玥找了個靠窗的位置讓蘇先生坐下,自己坐對面,包袱擱膝蓋上,用兩只手摟著。
又一聲汽笛。
火車動了。
窗外的景象開始往后倒。先是站臺、鐵軌、信號燈,然后是水田、桑樹林、白墻黑瓦的村莊,再遠是連綿的青山,一層一層往天邊鋪過去。
阿玥盯著窗外看了很久。
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。這是她第一次離開青溪村。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山以外的世界。
“蘇爺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越城有山嗎?”
“有。但沒有青溪的山好看。”
阿玥笑了笑,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,看田野和村莊一幀一幀地從眼前滑過。玻璃涼涼的,震得她臉頰有點麻。
車廂那頭有人打牌,有人嗑瓜子,有人扯著嗓子聊天。一個穿藍褂子的婦女抱著孩子坐在過道里,孩子哭個不停,她一邊哄一邊罵,聲音比孩子還大。
阿玥從包袱里摸出一個粗面餅子,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蘇先生。
“您還沒吃早飯。”
蘇先生接過餅子,咬了一口,慢慢嚼著。
“阿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越城,先安頓,不急著出門。周校長會派人來接,到時候聽他安排。”
“好。”
“遇到拿不準的事,不要自己扛。寫信回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***、石爺爺雖然嘴上不說,心里都記掛著你。隔三差五給他們報個平安。”
阿玥眼圈又紅了,低頭咬了一大口餅子,含混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蘇先生看了她一眼,不再說了。
火車走了一個多時辰,在一處小站臨時停車。站牌上寫著“硤石”兩個字。
車廂里的廣播喇叭刺啦刺啦響了一陣,列車員的聲音從里面傳出來,含糊不清:“……臨時停車……讓車……大約二十分鐘……”
車廂里的人開始躁動,有人罵罵咧咧,有人起身去車廂連接處抽煙。
車廂里越來越悶。窗戶只能推開一條縫,灌進來的風裹著煤灰,嗆得人直咳嗽。
阿玥起身:“蘇爺爺,我去透口氣。”
蘇先生點點頭,沒睜眼。
阿玥穿過車廂,推開連接處的鐵門。
這里的風大。門縫和鐵皮接縫處呼呼往里灌風,帶著鐵銹味和煤煙味混在一起的氣息。她靠著車壁站定,深深吸了口氣,把肺里悶濁的空氣換了一遍。
身后忽然響起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和普通乘客不一樣——太穩。靴底踩在鐵板地面上,一下一下,節奏均勻,像丈量過的。
阿玥側身往邊上讓了讓,沒回頭。
鐵門被推開,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深灰色軍裝,肩章上的金星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站臺上那個。
阿玥垂下眼,往旁邊又讓了半步。
車廂連接處就這么大。鐵皮車廂之間用厚厚的橡膠帆布連接,風從縫隙里灌進來,吹得帆布鼓鼓囊囊地動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中間隔了不到三尺。
那人也看見了她。
腳步微頓。
阿玥沒抬眼,但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身上掃過去——從頭頂到腳尖,不是打量獵物那種,而是像在確認什么。
“抱歉。”他先開了口。
聲音低沉,帶著砂質的啞,像是長期號令士兵留下的痕跡。
“打擾了。”
阿玥搖頭:“沒有,是我在這里擋路。”
說完側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停住,抬眼看他。
這一抬頭才發現這個人比她以為的要高得多。她得仰著臉才能看清他的臉。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——眉骨高聳,眼窩微陷,一雙眼睛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,讓人看不出深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問得直白。換個人問這話多少帶點輕浮,但他問得坦然,目光平視著她,沒有居高臨下,也沒有多余的意思。
阿玥想了想:“阿玥。”
“阿玥。”他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,聲音壓得很低,像在品味什么,“去哪里?”
“越城。”
他又看了她一眼。這一眼比剛才久,但不是打量,更像是——確認什么。
然后他做了個讓阿玥意外的動作。
他從大衣內袋掏出一樣東西,遞過來。
“你的手帕。”
阿玥低頭一看,自己腰間別著的那塊素色手帕不知道什么時候掉了,正捏在他指間。灰色的手帕疊得方方正正,和他的大衣顏色差不多。
她伸手去接,指尖觸到他的手指。
微涼的,骨節分明,指腹有薄繭——常年握槍的那種。
“多謝。”
“不客氣。”
他側身讓開道。
阿玥從他身邊走過,鼻尖聞見一股清淡的氣息。不是香水,是皂角、**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、干爽的、像冬日晴空下曬過的棉被一樣的味道。
她走出兩步,鬼使神差地回了下頭。
那人正背對著她,站在連接處的窗戶前,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。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分明,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里,讓那雙眼睛顯得更深了。
他沒回頭。
阿玥轉回去,走了。
阿玥坐回蘇先生對面,心跳還沒完全平。
她把那方手帕重新別好,手指有點不太聽使喚。
“怎么了?”蘇先生睜開眼。
“沒什么。”阿玥頓了頓,還是沒忍住,“蘇爺爺,后頭車廂有個穿軍裝的。”
蘇先生眼皮都沒抬:“越城這一帶,軍裝上帶金星的,姓司。”
“司?”
“越城司家。老太爺是前清的男爵,老爺子做過知府。現在的當家人叫司硯辰,**士官學校畢業,二十八歲做督軍,手底下管著浙東六個縣。”
蘇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課文。
阿玥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。
司硯辰。
三個字念起來,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沉。
火車開始減速。
“越城快到了。”蘇先生睜開眼,站起身,“收拾東西。”
阿玥把包袱重新系好,扶著蘇先生往車門挪。車廂里的人都在往前擠,大包小包扛在肩上,小孩哭大人喊,亂成一鍋粥。
下車的時候,踏板晃了一下。
阿玥腳下一歪——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,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肘。
力道不大,但穩得不像話,像是算準了她會歪這一步。
她偏頭,看見了那只手的主人的側臉。
還是他。
“小心。”司硯辰松開手,已經大步往前走。衛兵跟在他身后開道,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樣自動讓開。
阿玥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肘——他剛才扶的位置,剛好是小腸經的天宗穴附近。那不是隨便一抓,是精準的,有分寸的。
一般人不會這么扶人。
這個人,會武。
而且不弱。
“走吧。”蘇先生在身后說。
阿玥收回目光,扶著他往站外走。
月臺上人來人往,燈泡昏黃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遠處有機車在調頭,汽笛聲尖利地響了一聲。
走出站口的時候,阿玥忽然停下。
越城的夜風撲面而來。
比青溪的風涼,比青溪的風燥,帶著這座城獨有的氣息——煤煙味更重,多了一股油香、鐵銹味,還有遠處若隱若現的江水腥氣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蘇爺爺,越城到了。”
蘇先生嗯了一聲,站在臺階上看了看滿街的電燈和車馬,沉默片刻。
“到了。”
街對面停著那輛黑色轎車,司硯辰正彎腰上車,忽然頓了一下。
他回過頭,目光掃過站口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沒找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。
“司令?”
“沒事。”
他彎腰鉆進車里。
車門關上的聲音,被夜風吹散了。
黑色轎車發動,匯入越城夜晚的車流里,車尾燈在暮色中亮起兩點暗紅的光,越來越遠。
阿玥扶著蘇先生走**階,兩個人融進了車站前的人潮里。
她不知道那輛轎車里坐著的人,袖袋里常年放著一枚斷裂的龍鳳玉佩。
他也不知道,那個在火車連接處對他說“多謝”的姑娘,脖子上戴著一枚小小的玉墜子。
玉墜子上,刻著纏枝蓮紋。
那是前清宮里的手藝。
外面找不到的。
---
(第一章完)
精彩片段
主角是溫伯阿玥的都市小說《一紙婚約赴塵緣》,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都市小說,作者“紫竹R”所著,主要講述的是:清溪有女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· 青溪有女,暮春。,青溪村。。,漫過稻田,漫過石橋,漫過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,把整個村子裹進一層薄薄的紗里。遠遠近近的蛙聲漸歇了,早起的鳥開始在竹林里撲棱。。,碎花布衫洗得發白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被日頭曬成蜜色的皮膚。灶膛里的火剛燃起來,她拿吹火筒輕輕吹了兩下,火舌舔上松枝,噼里啪啦地響。,咕嘟咕嘟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