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離婚協議
盛家老宅的鐘，十一點整會響十二下。
這是我嫁進盛家**年才發現的事。
從前我總以為是自己數錯了。后來問過管家，管家說：“老爺子喜歡十二這個數，**。”
那晚鐘聲響到第十二下時，婆婆謝明宜把一份離婚協議推到我面前。
她坐在茶室燈下，肩背挺得很直，穿一件霧灰色羊絨披肩，頭發一絲不亂。窗外下著雨，初冬的雨打在玻璃上，像細密的針。
她說：“姜頌，簽了吧。”
我低頭看見協議首頁。
甲方：盛懷瑾。
乙方：姜頌。
我和盛懷瑾結婚三年零八個月，第一次看見我們的名字這樣并排出現，竟然不是在結婚證上，而是在離婚協議上。
我沒有立刻說話。
這不是盛懷瑾的字跡，也不是他做事的風格。盛懷瑾若要離婚，會先讓律師聯系我，然后在電話里平靜地告訴我：“姜頌，我們談談。”
他永遠體面，永遠克制，永遠把刀藏在綢緞里。
謝明宜不同。
她遞刀的時候，從不遮掩。
“為什么？”我問。
謝明宜看了我一眼：“你在盛家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是盛懷瑾的意思？”
“誰的意思重要嗎？”
我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輕，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。
“當然重要。謝女士，我嫁進來時，您說盛家的門不是誰想進就能進。現在讓我走，也該給我一句準話。”
謝明宜端起茶杯，卻沒喝。
她手指很白，指甲修得圓潤，指節處有一點很淡的舊傷疤。我第一次注意到那道疤。
“明天早上九點，盛氏董事會召開臨時會議。十點之前，你如果還沒簽這份協議，盛仲棠會讓你替盛懷瑾背賬。”
我怔住。
盛仲棠，盛家老爺子，盛懷瑾的父親，我的公公。
那是個在商界被稱為“老狐貍”的人，也是盛家真正的掌權者。盛懷瑾雖然是盛氏總裁，但盛家根脈太深，枝枝蔓蔓都纏在盛仲棠手里。
“背什么賬？”
謝明宜沒有回答，反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，也推給我。
“里面有***近兩年的治療賬單、你弟弟留學賬戶的轉賬明細，還有你父親公司破產清算時，盛氏**債權的原始文件。”
我臉色慢慢白了。
這些東西，像一根根針，扎在我婚姻最軟的地方。
我父親三年前經營失敗，欠下巨債，母親重病住院，弟弟***讀書斷了生活費。那時候盛懷瑾向我求婚，說兩家原本有合作，他會幫姜家度過難關。
我信了。
或者說，我沒有別的路可走。
“你們想說什么？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，“說我是拿錢嫁進盛家的？說我是盛家花錢買來的**？”
謝明宜終于喝了一口茶。
“他們會說得更難聽。”
她放下茶杯，目光落在我臉上。
“他們會說你利用婚姻挪用盛氏慈善基金，替娘家填窟窿。會說懷瑾念舊情替你遮掩多年，現在不得不大義滅親。到時候，你會失去婚姻、名聲、***的醫院賬戶，以及你父親最后一點清白。”
雨聲忽然變大。
我盯著她，半晌沒說出話。
盛家老宅太大，夜里風穿過回廊，會發出很低的嗚聲。我從前怕那聲音，后來習慣了。人很多時候就是這樣，怕著怕著，就以為自己不怕了。
“盛懷瑾知道嗎？”
謝明宜沉默了一瞬。
這一瞬太短，卻足夠我明白。
他知道。
他至少知道一部分。
我把紙袋打開，里面文件整整齊齊。每一張轉賬單旁邊都有標記，有些款項來自盛氏公益基金下屬項目，有些款項經過三層公司轉入我母親醫院賬戶。手續看上去合規，但只要有人想查，就能查出一條足以讓我粉身碎骨的線。
“這些錢不是我動的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抬頭。
謝明宜表情沒有變化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你沒有那個本事。”她淡淡地說。
換作從前，我一定會被這句話刺痛。可那一刻，我竟然只覺得疲憊。
是啊，我沒有那個本事。
我在盛家這幾年，連自己的***額度都被盛懷瑾安排得明明白白。我的衣服、司機、社交圈、出席宴會的珠寶，全都由他的助理確認。
外人說我嫁得好。
可我像被放進玻璃柜里的花，根還在土里，卻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