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海說，等他在城里站穩(wěn)腳跟，就回來接我。

這話，我等了十二年。

這十二年，我補(bǔ)的網(wǎng)能繞碼頭一圈，熬的藥渣能填滿半個海塘。

就為了等他回來，等他那個病得起不來床的娘好起來。

每年只回來一趟，住個三五天就走。

夜里同床而臥，他始終與我保持著距離，從不越界。

他說海上風(fēng)浪大，萬一他回不來，不能讓我拖著個孩子改嫁。

這話他說得真誠，我信了。

這一信，便是十二年。

那日臺風(fēng)過境，我去碼頭取他托人捎回的年貨。

風(fēng)大，我繞到后門避風(fēng)，卻聽見里頭有人說話：

“聽說岑海在城里的**又懷上了？這是第二個了吧？”

“可不是，那位的娘家可是開商號的，岑海這步棋走得值。”

海風(fēng)吹得人眼睛發(fā)酸。

原來岑海不是沒混出名堂。

他是混得太好，好到在城里另娶了商號千金。

我轉(zhuǎn)身去了碼頭，找到那個在船板上補(bǔ)網(wǎng)的漁民。

“你那年說的話，還做數(shù)嗎？”

漁民手里的梭子掉在了船板上。

他張了張嘴，然后狠狠點(diǎn)了下頭。

他聲音發(fā)顫，手也在抖：

“婉珍，我肯定會對你好的！但你能等我三個月嗎？”

“今夜?jié)O汛，船行要出海。”

“這次我多跑幾趟遠(yuǎn)海，多打些魚，回來給你辦個體面的婚禮。”

我輕輕按住他那雙被海風(fēng)與纜繩磨得粗糙的手。

“我什么都不要，只要你平平安安回來。海上兇險，一定要護(hù)好自己。”

目送漁民的船駛出港*，我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
漁村的夜黑得早，這個點(diǎn)家家戶戶都熄燈睡了。

可我那間屋子的窗戶卻亮著燈。

我以為是婆婆不放心，在等我。

推院門時喊了一聲：“媽，臺風(fēng)剛過，您早點(diǎn)睡，別等我...”

話沒說完，屋門從里頭拉開了。

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，背對著燈光，看不清臉。

但那股混著洋煙卷兒味、不屬于漁村的氣息，已經(jīng)先一步撲過來。

“婉珍。”

熟悉的聲音，帶著點(diǎn)疲憊的笑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

一年不見，岑海身上那股漁家子弟的味兒徹底沒了。

他穿著挺括的深色大衣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亂，連皮鞋都沒沾多少泥。

他在院門口張開雙臂，滿眼都等著我奔過去。

我卻只是靜靜站著，沒再上前。

我把手里的漁網(wǎng)往墻根一靠，彎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梭子。

“媽在堂屋等你。有兩條黃花魚在灶臺上，你自己熱熱。”

岑海愣住，手臂僵在半空，訕訕地收回。

他干咳一聲，扯出個笑：“婉珍，你這是……不認(rèn)得我了？”

我沒理會。

“去陪媽說說話吧，她等了你好久了。”

我剛摸到灶臺的火鐮子，岑海就跟了進(jìn)來。

他從背后環(huán)住我，下巴抵在我肩膀上，聲音放得很低：

“婉珍，你到底怎么了？是不是聽說了什么？”

我不動聲色地掙開他的手臂，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掛著笑：

“漁村這地方，除了海**就是海鳥叫，能聽說什么？你想多了。”

灶火的光映在他臉上，我看見他眼底那一絲緊繃，慢慢松了下來。

他松了口氣，又想來拉我的手，我側(cè)身避開了，走向灶臺。

“婉珍，這次回來，我是想接你們進(jìn)城的。”

“只是……有個事得先跟你透個底。”
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來了。

藏了十二年的事，今晚要攤牌了。

岑海拉著我進(jìn)了堂屋。

屋里除了婆婆，還多了兩個人。

一個燙著卷發(fā)的女人，穿著我沒見過的料子的衣裳，手上那枚戒指亮得刺眼。

她身旁還依偎著個與岑海眉眼如出一轍的孩子。

婆婆坐在角落里，眼睛盯著地面，像要把地磚看出個洞。

倒是那個女人，大大方方站起來，走到我面前，伸出手。

“你是婉珍吧？我喚作許蘭，是……是他在城里的……**。”

我看著她，沒伸手。

她也不尷尬，收回手，把孩子往前推了推：

“這是我和岑海的孩子。快，叫姨。”

岑海慌忙攔在中間，攥著我的手語氣發(fā)急：

“婉珍，你聽我說。”

“當(dāng)年我船沉大海，差點(diǎn)死在浪里，是她家出手救了我。”

“這條命是她給的，我……我沒辦法。”

他抓著我的手要往自己臉上招呼：

“你要是難受，打我?guī)紫鲁龀鰵狻５冗M(jìn)了城，你們好好相處，我保證...”

我輕輕甩開他的手，語氣平靜地笑了笑：

“去城里是正理。”我說。

“媽病了這么多年，去城里興許能治好。我有什么難受的？”

岑海先是一怔，隨即松了口氣，語氣帶著幾分急切：

“婉珍……你真的不怨我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