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棍醒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到夜里就顯得格外空。，卷著煤煙味和剩飯菜味，一陣陣往人臉上撲。何雨柱拎著半舊棉襖，肩膀上還沾著后廚蒸騰出來的油氣，腳底踩在凍得發硬的土路上，發出悶悶的響。。，晚上又趕上小徒弟偷藏肉塊，被別的班組揪住要往上捅。若按從前的性子，何雨柱少不得先護人，再跟人打一架，把場面鬧熱了再說。可今晚也不知怎么的，他從頭到尾都壓著火，硬是把那點事給摁在了食堂里。："師父，您今兒脾氣可真怪。"。"怪什么怪。"他說，"規矩先立住，往后少給我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。"，出了廠門，胸口那團東西還是散不開。，墻那邊是車間，隱隱約約還有夜班組的機器聲，悶悶地從磚縫里透出來。外頭路燈稀，隔老遠才有一盞，昏黃的光打在地上，照出一層薄霜似的白。拐過鐵道口，路邊蹲著個賣烤白薯的老頭，鐵皮桶里冒出來的甜香氣被風一扯，散了半條街，又叫煤煙給蓋住了。。，腦子里全是后廚那幾個老貨背地里嘀咕的模樣。嘴上不敢當面說，可那眼神他看得懂——無非是覺得他何雨柱多管閑事，又覺得自己憑什么被一個毛頭小子壓著。，門板早上了鎖，櫥窗里還擺著幾排醬油瓶子和壇壇罐罐，玻璃上結了一層水霧，模模糊糊映出他路過時的影子。再往前是糧店，黑燈瞎火的，門縫底下塞著張告示，被風掀了一角，嘩啦嘩啦地響。，閉著眼都能摸回去。。，是他自己腦袋里不對。從傍晚開始就一陣陣發脹，像有人拿濕棉花往腦仁里塞，堵得人發躁。他下意識抬手揉了揉太陽穴，嘴里罵了句："今兒這是見鬼了。"
胡同口到了。
這條胡同窄，兩面是灰磚墻，頭頂那一線天被枯樹枝子劃成碎塊。入了夜黑得厲害，只有遠處人家窗紙后頭透出來一點昏黃燈影，像隔了幾輩子那么遠。地上有薄薄一層沒化干凈的雪碴子，踩上去咯吱作響。墻根底下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，上頭落了灰，凍得硬邦邦。
他剛邁進去兩步，就聽見身后有極輕的一點腳步響。
何雨柱在院里廠里混了這些年，什么風聲沒聽過，耳朵比常人靈。那腳步一落，他肩膀就下意識緊了緊，剛想回頭——
腦后忽然"砰"的一聲悶響。
像是整片天都被人掄圓了砸下來。
那一下打得極狠。不光是疼，是整個腦袋像被人從里頭炸開，嗡的一聲，天旋地轉。他眼前先是一白，緊接著就是****發烏，膝蓋一軟，整個人往前撲倒。右手下意識撐地，掌心蹭過凍硬的土面，**辣地疼，指甲蓋磕在一塊石子上，撕開一道口子。額頭磕在凍土上時，他竟沒立刻失去意識，只覺得后腦勺**辣地炸開，耳邊全是血往上沖的轟鳴。
誰？
是食堂里被抓住把柄的人？
還是院里那些看他不順眼的？
何雨柱張了張嘴，沒吐出半個字，只嘗到一口鐵銹似的腥氣。血從后腦勺淌下來，沿著脖頸灌進衣領子里，又熱又黏。他想撐著翻過身，胳膊肘剛一使勁，后腦勺那團痛就炸得更大，像有人拿鈍刀子在里頭絞。
有人從他身后快步掠過去。
鞋底碾過積雪，發出咯吱一聲。
那人影走得極快，沒停，沒回頭，棉襖下擺帶起一股冷風，從他臉側掃過去。何雨柱拼命想扭頭看，可脖子像灌了鉛，只瞥見一個模糊的黑影拐出胡同口，轉眼就沒了。
隨即便再沒了動靜。
只剩風。
風從胡同口灌進來，嗚嗚地刮過墻頭，把他衣擺掀起來，又重重摔下去。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，叫完又沒了，像也被這夜色給吞了。
那一瞬間，他心里先冒上來的甚至不是怕。
是怒。
一股被人悶頭砸了一下、卻連對方是誰都沒看清的怒。若按平日性子，這會兒他就是爬也得回頭撲一把，可偏偏今晚腦子里那團悶痛越來越大，像有什么更沉更陌生的東西正從黑處往里撞，把那股怒都壓散了。
他趴在胡同中間，左手無意識地攥緊了地上的凍土。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和碎雪，冷得發疼。血已經順著耳根淌到了下巴，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。他想喊，嗓子像被人掐住了，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啞。
眼角余光只看見胡同盡頭那一點燈火，忽遠忽近，搖得像水里的月亮。
冷。
先是后腦勺疼得像裂開，接著就是一股子鉆心的冷，從地皮底下往骨頭里滲。棉襖不知道什么時候被風掀開了一半，里頭那件舊毛衣根本擋不住什么。地上凍得像鐵板，寒氣穿透褲子，把膝蓋和小腿都凍得發僵。何雨柱想撐著爬起來，可兩條胳膊像被人卸了筋，半點力氣都提不起。
意識開始往下墜。
像有人拽著他的腳踝往深水里拖，眼前的燈火越來越遠，越來越模糊。后腦勺的疼也變鈍了，變成一種悶悶的、發木的脹，像整顆腦袋都腫了起來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，粗重，一下一下，像拉風箱。
就在他意識一點點往下墜的時候，另一道全然陌生的轟鳴，猛地在黑暗深處撞了過來。
不是胡同，不是北風，不是煤煙。
是尖銳得刺耳的喇叭，是輪胎打滑時拖出來的長嘯，是鋼鐵猛地擠壓在一起、把人胸腔都震碎的巨響。
何雨柱整個人一激靈。
他明明趴在六十年代北京冬夜的胡同里，可眼前卻忽然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。寬闊得不像話的柏油路，流成河的車燈，高架橋下潮濕反光的路面，還有車窗外一閃而過的巨大廣告牌，所有東西都陌生得叫人頭皮發麻。
駕駛座上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正死死攥著方向盤，額角青筋暴起，眼里不是驚慌，反倒是一種來不及罵出口的疲憊和不甘。
那不是他。
可偏偏那張臉上的每一道神情，都像拿釘子生生釘進了他的腦子里。
男人穿著挺括的深色大衣，副駕上扔著沒來得及收好的文件袋，腳邊還滾著半瓶礦泉水。車載屏幕上閃過一串看不懂的數字和地圖，電話在旁邊亮個不停，來電人上頭寫著"王總"。
下一秒，對面一輛失控的貨車橫著甩過來。
男人猛打方向，車身狠狠撞上護欄，安全氣囊"砰"地炸開，白煙一片。劇烈沖擊里，他的額頭重重砸向車窗邊框，嘴角當場見了血，可眼還睜著，死盯著前頭，像是不服，像是明明已經撐了一輩子，偏偏在這一刻被命給掀了桌。
何雨柱從沒見過這樣的路，這樣的車，這樣亮得像白晝一樣的夜。
可他偏偏一下就看懂了那男人眼里那股東西。
不是單純的怕死。
是累，是恨，是明明已經熬了很多年、忍了很多年，偏偏還要在最后一刻被命運照臉打了一拳的那種不甘。
兩股瀕死的意識，就在這一瞬間，撞到了一起。
何雨柱只覺得腦子里"轟"的一聲，像是兩扇從來不相干的門被人硬生生合上。一個是中院里人人都喊"傻柱"的食堂師傅，一個是燈火如晝的大城市里見慣酒桌、見慣人情、見慣賬目和體系的成年男人。
他們的痛，他們的火氣，他們那點死也咽不下去的不甘，同時灌進了一具身體里。
黑暗一下子變得無邊無際。
何雨柱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趴在胡同凍土上的那個，還是被安全氣囊死死頂住胸口、卡在變形車里的那個。他只覺得自己整個人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往下拽，往更深、更冷、更靜的地方拖。
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。
低沉，沙啞，像是剛從煙酒熬出來的嗓子里擠出來的。
"你不能再這么活了。"
何雨柱想罵一句"***是誰"，可他張不開嘴。
那聲音卻像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沒急著答，只一字一句地往他腦子里釘。
"再這么活，幫到頭，供到頭，替別人扛到頭，你這輩子就真剩個笑話了。"
胡同里的風，車禍后的警報，食堂里的蒸汽，酒桌上的碰杯聲，一層疊一層，全纏成亂麻。
何雨柱終于撐不住了。
他眼前最后一點燈火沉下去之前，只覺得自己像跌進一口沒有底的井。井底站著個他從沒見過、卻又比任何人都更熟悉的男人。那男人滿臉是血，西裝領口歪著，眼神卻亮得嚇人。
男人看著他，像看著另一個被命運按在地上打的自己。
"記住了。"
"要活，就先把自己活明白。"
話音落下，四周驟然一黑。
黑下去之前，何雨柱腦子里忽然閃過一件極小的事。
是前陣子雨水蹲在燈下補袖口時，低著頭埋怨過一句："哥，你老替別人忙，咱家什么時候也像個家。"
那時他沒往心里去。
可此刻，這句話卻像被誰從黑暗里重新翻出來，跟那陌生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纏在了一起，狠狠撞在了他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