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外婆駕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不對——是先被許大山的嗓門震醒，然后才聽到汽車聲的。“老魏頭！你這老東西怕不是天不亮就出發了吧！”，用兩只**手捂住耳朵，內心崩潰：“爺爺，您能不能讓我好好睡個覺？我還是個嬰兒??！”，為了這一聲“老魏頭”，重慶那邊真的是天不亮就動身了。，重慶魏家。，第三次檢查地上的大包小包?！半u蛋帶了嗎？帶了帶了?！敝焖嚪家贿吳妩c一邊回答，“一大籃子土雞蛋，用谷殼墊著的，不會碎。紅糖呢？五斤紅糖，專門去供銷社買的。小米？十斤小米，給淑娟煮粥喝的。奶粉呢？”魏海忽然提高嗓門，“那幾罐奶粉可千萬別落下！帶了！你念叨了一早上，我敢不帶嗎？”朱藝芳從旁邊拎出一個竹編箱子，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罐奶粉。罐子上印著外文，是魏海托老戰友從上海帶回來的進口奶粉，在這個年代算是稀罕物。
“這是給多多的，一罐夠吃一陣子了?！敝焖嚪寂牧伺南渥?，“還有長青從部隊醫院搞到的東西，也給多多備著。”
“對了，還有不要把長林拿來的東西搞忘了哦”朱藝芳
魏海滿意地點點頭，又彎腰從角落里拎出一個布袋子：“這是我讓人從鄉下淘的土雞，兩只，活的?！?br>朱藝芳看了一眼袋子里露出的雞腦袋，嘆了口氣：“你帶活雞去親家家里，像什么話？”
“活雞新鮮！”魏海振振有詞，“到了再殺，燉湯給淑娟喝，城里難得買得到這種**雞！”
朱藝芳說不過他，繼續清點：幾塊呢料子，藏青色和深灰色，是魏海特意托人從重慶百貨大樓買的好料子，給許大山和許建國，還有娃兒些做些衣裳；三塊棉布，一塊淺綠，給弟妹的；一塊藍底白花，是給淑娟的；一塊紅底碎花，是給外孫女做小衣裳和小被子的；兩罐茶葉，西湖龍井，是朱藝芳的老同事從**帶回來的；一條大前門香煙，是給許大山的，還有好多吃的，給幾個外孫子帶的。
最后，朱藝芳從柜子里面搬出來一個小箱子。
那箱子不大，紫檀木的，邊角包著黃銅，古色古香，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。箱蓋上刻著纏枝蓮紋，銅鎖還是老式的福字鎖，鑰匙用紅繩拴著，掛在鎖鼻上。
“對，這也帶著。”魏海聲音低沉，“拿去給淑娟放著，這是魏家給外孫女準備的?！?br>朱藝芳點點頭，小心翼翼地把小箱子放進一個布袋里，又在四周塞了舊棉布，生怕磕著碰著。
“東西齊了?！敝焖嚪贾逼鹧俺霭l吧?！?br>魏?？戳艘谎蹓ι系膾扃姡妩c一刻。他一把拎起兩只活雞、奶粉和雞蛋的布袋，大步往外走。
院子里，一輛軍用吉普車已經發動了。開車的是魏海的警衛員小王，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子，天沒亮就把車擦得锃亮。
“司令員，東西都放好了?！?br>“走！”魏海拉開車門，先把朱藝芳扶上去，自己再跳上車，車門一關，“去成都，出發?！?br>車燈刺破清晨的薄霧，吉普車駛出了重慶市區。
一路上魏海坐得板板正正，兩只手放在膝蓋上，眼睛盯著前方的路，每隔一會兒就問一句：“到哪了？”
小王一遍遍地回答：“剛出重慶……進四川了……過了永川……”
朱藝芳在旁邊聽得耳朵起繭子，忍不住說：“你消停點吧，到了自然就到了?！?br>“我這不是著急嘛！”魏海**兩只大手，“淑娟生了女兒，我這當外公的，恨不得長翅膀飛過去！”
“天亮了。”朱藝芳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，嘴角帶著笑，“許家那邊怕是也起了?！?br>朱藝芳沒說錯。
成都，許家。
吳秀容天不亮就起來了，殺了兩只**雞燉在爐子上，又發了面準備做紅糖饅頭。鄧紅和葉云一早就過來了，一個洗菜一個切菜，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。
許建國把客廳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
許大山更夸張，天沒亮就把院子掃了三遍，連大門口的臺階都用抹布擦過了。
“爸，您歇會兒吧?！痹S建國看著父親蹲在門口擦臺階，實在是哭笑不得，“老丈人又不是外人，您至于嗎？”
“你懂什么？”許大山頭都沒抬，“老魏頭打仗的時候就跟我不對付，什么都要比。他上次來咱們家，說咱們院子不干凈，念叨了半年！這次我讓他挑不出毛?。　?br>許建國搖搖頭，轉身進屋。
樓上臥室里，魏淑娟也醒了。她靠在床頭，把窗戶推開一條縫，初春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。
吳秀容端著一碗紅棗小米粥進來，笑著說：“建國爸天不亮就起來擦院子了，肯定是怕**說他，哈哈，你先吃點東西?！?br>魏淑娟接過碗，喝了一口粥，眼睛往窗外瞟了一眼。
爸爸媽媽要來了，好開心。
上次見爸媽，還是去年秋天回重慶探親。這一晃大半年過去了，她生了多多，爸媽一定高興壞了吧？
快十一點的時候，大院門口的哨兵打了電話進來。
“報告！魏司令員的車到了！”
許大山“蹭”地從沙發上站起來，大步往外走，許建國跟在后面。
院子里，一輛軍用吉普車剛停穩，車門就被一把推開。魏海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茍，整個人精神抖擻，完全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。
他腳還沒落地，聲音就先到了：“許大山！我外孫女呢？”
“在樓上呢！”許大山站在臺階上，雙手叉腰，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，“你這么大聲，把我孫女吵醒了我跟你沒完！”
“你昨天打電話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會吵著我外孫女？”魏海三步并作兩步沖上臺階，一把推開許大山，徑直往屋里走，“我外孫女在哪個房間？快帶我去看！”
朱藝芳從副駕駛下來，懷里還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，里面裝著那個紫檀木小箱子；小王手里拎著大包小包，肩上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子。
吳秀容迎上去，看到那么多包裹：“嫂子，來就來，帶這么多東西干什么？太破費了，快進屋！”
“應該的應該的，建國后備箱還有，你去搬?！敝焖嚪家贿呑咭贿呎f，聲音里帶著藏不住的喜氣。
“土雞蛋，給淑娟補身子的?！?br>“還有紅糖，小米?！?br>“有幾罐奶粉——進口的，老魏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，給多多吃的。這孩子金貴，不能虧了?！?br>吳秀容聽到有幾罐奶粉，心都抖了一下。這個年月，奶粉是金貴的東西，普通人家別說買了，見都見不到。她連聲道謝：“嫂子，這太貴重了，你們太破費了！”
“里孫外孫都一樣，多多是我們魏家的外孫女，花多少錢都值！”朱藝芳說。
“還有那兩罐茶葉，西湖龍井，給許老弟喝的?！?br>“有幾塊呢料子，藏青色和深灰色，給許老弟和建國，還有幾個娃兒做衣裳的?！?br>吳秀容接過那幾塊呢料子，用手一摸，厚實細密，是上好的貨色，在成都的百貨大樓都不一定買得到?！疤F重了，太貴重了?！彼B連念叨。
朱藝芳坐在沙發上從袋子里掏出幾塊棉布，展開來給吳秀容看：“這幾塊棉布，你和淑娟都做身衣裳，紅底碎花給多多做小衣裳和小被子，都是今年的新花樣子。”
“怎么還給我們準備了這么多，你們太下細了”吳秀容接過棉布，嘴里說著謝謝。
許建國放下東西走過來，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：“爸，媽，路上辛苦了?？煨?，喝點茶水?！?br>魏海已經走上了樓梯，聽到喊聲頭都沒回：“歇啥子歇哦，我外孫女在哪個房間？”
魏淑娟在樓上聽到了樓下的動靜，心里開心極了。
門被輕輕推開，魏海大步走進來，后面跟著氣喘吁吁的朱藝芳。
“淑娟！”魏海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床邊，一把握住女兒的手，“怎么樣了？身體好些沒有？”
“爸，我好著呢?！蔽菏缇晷Φ帽仁裁炊奸_心，“媽。”
朱藝芳坐到床邊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：“辛苦了我的幺女，辛苦了?！?br>朱藝芳從懷里抱著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紫檀木小箱子，雙手捧著，鄭重地放到魏淑娟手里。
“這是……”魏淑娟愣住了。
小箱子沉甸甸的，紫檀木的紋路細膩溫潤，包角的黃銅已經有些發暗，透著一股歲月的氣息。福字銅鎖精巧別致，鑰匙用紅繩拴著，在箱蓋上輕輕晃動。
朱藝芳輕聲說：“這是魏家老一輩傳下來的，都是些老物件。家里生的都是些娃兒，男娃兒拿這些沒得用，給我外孫女留到壓箱底。”
魏淑女拿著箱子，眼眶一熱：“媽，太貴重了，這怎么得行哦……”
“有啥子不得行嘛，收到起。”魏海
魏淑娟看了看朱藝芳，又看了看魏海，把箱子輕輕放在一邊，拉著朱藝芳的手，眼眶紅紅的。
吳秀容笑著打圓場：“好了好了，嫂子，你們怕還不知道外孫女叫什么名字吧；快過來看看，她叫許多多，什么都多的多。”
“多多，多多，嗯，好聽，這個名字取得好”魏海走到搖籃邊，把許多多抱了起來。
許多多其實早就被吵醒了，一直在裝睡。她現在被抱在懷里，終于睜開了眼睛，迷迷糊糊地看見兩個陌生的面孔。
“我是外公，那是外婆?！?a href="/tag/weihai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魏海輕聲說，“多多，叫外公外婆?！?br>許多多當然叫不出來，她只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，安靜地看著魏海和朱藝芳。
魏海抱起外孫女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變了。
這個大嗓門、暴脾氣、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老將軍，此刻像捧著一個隨時會碎的寶貝，兩只粗糙的大手微微發顫，眼眶都紅了。
許多多被外公穩穩當當地托在懷里，感受到那兩只布滿老繭和傷疤的大手傳遞過來的溫度。那些傷疤，是她從未經歷過的歲月。
“外公?！彼谛睦锬傲艘宦?。
朱藝芳從魏海手里接過許多多，動作比魏海嫻熟多了。她抱著外孫女輕輕搖了搖，低頭在那張小臉上親了一口。
“多多，外婆來了?！彼穆曇魷厝岬孟袢碌拇猴L，“外婆給你帶了奶粉，進口的，你長大了吃奶粉，長得白白胖胖的。還給你做了小衣裳，等過些日子就能穿了?！?br>朱藝芳轉過頭，對魏海說：“老頭子，把那個紫檀木箱子打開，讓多多看一下”
他用紅繩上的鑰匙打開福字鎖，輕輕掀開箱蓋。
許多多被外婆抱著，看不清箱子里有什么，但聽到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聲，還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
魏淑娟探頭看了一眼，眼淚流了出來。
“這是***玉鐲子，這是**銀鎖片，這是你外婆的玉簪子，還有幾根金塊和一些老銀元……”朱藝芳一樣一樣地輕聲說著，“都是老物件，傳了幾代人了?！?br>魏海在旁邊補充：“還有幾枚古錢，說是清朝的，也是老一輩留下的。等多多長大了，讓她自己看看玩玩?！?br>許多多窩在外婆懷里，雖然看不見，但心里已經翻起了巨浪。
紫檀木箱子？玉鐲子？玉簪子？古錢？
這些東西都是壓箱底的寶貝，是傳了幾代人的家族記憶。
外婆和外公，把這些都給了她。
這個世界上，有人把最珍貴的東西，留給了一個出生才兩三天的嬰兒。
許多多的鼻頭忽然酸酸的，眼眶熱熱的，可她哭不出來——嬰兒的淚腺還沒發育好，她只能紅著眼眶，在外婆懷里蹭了蹭。
朱藝芳感覺到外孫女的小臉在自己胸口蹭來蹭去，以為她餓了，笑著遞給魏淑娟：“行了行了，坐月子可不能流眼淚，對眼睛不好，多多可能是餓了，讓她吃奶吧，我們先下樓去。”
魏淑娟擦干眼淚，接過許多多，解開衣襟喂奶。
許多多**的一瞬間，心里默默想：以后一定孝順外公外婆的，對他們超級無敵好。
樓下廚房里，鄧紅和葉云忙活了一上午，飯菜擺了滿滿一桌子。
土豆燒肉，蘿卜燉牛肉，酸菜魚，小煎雞，涼拌豬耳朵，鹽菜扣肉，粉蒸肉，清炒韭菜，涼拌三絲，紅苕干飯，紅糖饅頭，還有紅棗雞湯香得讓人走不動路。
許大山從柜子里翻出兩瓶老酒，往桌上一頓：“老魏頭，今天咱倆喝兩杯！”
魏海眼睛一亮：“喝就喝！誰怕誰！”
客廳里，一張大圓桌坐得滿滿當當，小娃兒些夾了菜都端著飯在茶幾上去吃了。
許大山站起來，端起酒杯：“今天，老魏頭和嫂子從重慶趕過來，我高興得很！來，大家先干一杯！”
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。大人們喝酒，娃兒些喝汽水，連許明遠都端著小碗喝了一口湯
滿桌人都笑了。
許建國端起酒杯敬魏海和朱藝芳：“爸、媽，你們大老遠趕過來，辛苦了。我敬你們一杯。”
魏海哼了一聲，但酒杯還是伸過去碰了碰：“好好照顧淑娟和多多，不然我饒不了你。”
“那是一定的?！痹S建國一飲而盡。
許建軍端起酒杯敬魏海：“魏叔，我敬您一杯。您從重慶趕過來，辛苦了！”
魏海笑瞇瞇地喝了，轉頭對許大山說：“你這個老二，比你懂事多了?！?br>許大山不服氣：“怎么就叫懂事了？我還特意把院子掃了三遍！”
“你掃院子又不是給我看的?！?a href="/tag/weihai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魏海夾了一塊***，慢悠悠地說，“你是怕我說你家不干凈。”
許大山被噎住了，瞪著眼半天說不出話。
滿桌又笑了起來。
鄧紅和葉云忙著給孩子們夾菜。許明朗和許明遠吃得滿嘴油，雙胞胎你爭我搶地夾排骨，許明軒和許明哲在小桌上互相**“不許挑食”。
許明宇才3歲，吃著吃著忽然冒出一句：“妹妹吃肉肉？”
許建國笑了：“妹妹還小，等她長大就能吃了?！?br>許明宇歪著腦袋想了想：“那我幫妹妹吃?！?br>說完夾了一大塊排骨塞進嘴里。
滿桌又笑了。
魏海喝了幾杯酒，臉微微泛紅，話也多了起來：“老許，我跟你說，咱們從當年槍林彈雨里走過來，什么苦沒吃過？現在好了，兒女雙全，孫子孫女都有了，這輩子，值了！”
許大山點點頭，難得沒有抬杠：“是值了。尤其是多多這個孫女，我盼了好多年，終于盼來了?！?br>“那是你盼來的嗎？那是我閨女給你生的！”魏海又開始了。
“你閨女不是我兒媳婦嗎？”
“你兒子不是我女婿嗎？”
兩個老頭又爭上了，但爭著爭著，自己先笑了起來。
吳秀容給朱藝芳夾了一筷子菜，笑著說：“你看他們兩個，都當爺爺外公的人了，還跟小孩似的?！?br>朱藝芳也笑了：“讓他們吵吧，吵了一輩子了，不吵反倒不習慣。”
樓上搖籃里，許多多睡得正香。
樓下歡聲笑語隔著兩層樓板傳上來，隱隱約約的，像是一首溫暖的歌。
紫檀木小箱子被魏淑娟收進了柜子里，靜靜躺著，等待許多多長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