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家的丫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隔著一片麥田和一條水渠，走路過去要十五分鐘。兩個村子挨得近，地也挨著地，春耕秋收的時候，兩個村的人常在地頭碰面，遞根煙，聊兩句，跟一個村的差不多。，是個木匠，在鎮(zhèn)上開了個家具店，專門做桌椅板凳、衣柜床鋪，手藝在方圓十里是出了名的好。張德茂長得高高大大，濃眉大眼，說話聲音洪亮，往那一站，像個門神。，是張家莊本地人，嫁過來以后就沒出去打過工，在家?guī)Ш⒆印⒎N地、喂豬。劉桂香嘴皮子利索，嗓門也大，跟人吵架從來沒輸過。張家莊的人都說，張德茂那么厲害的一個人，在家里被劉桂香拿捏得死死的。，下面還有一個弟弟，叫張玉龍，比她小四歲。在農(nóng)村，“老大是閨女”這種事，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。閨女能幫家里干活，帶弟弟，但也有人說“閨女是賠錢貨”，張德茂從來不說這種話，但他要兒子的心思，村里人都看得出來。，張德茂在院子里放了一掛鞭炮，那響聲半個村子都聽見了。，站在門口看著鞭炮噼里啪啦地響，捂著耳朵，眼睛亮亮的。她不知道這掛鞭炮意味著什么，她只知道家里多了一個***，以后她的糖可能要分一半給他。。，她隨**。，比張玉梅大三歲，長得壯實，在村里橫行霸道，***的零食、推小孩的自行車、往人家院子里扔泥巴，壞事做盡。有一回張大勇?lián)屃藦堄颀埵掷锏奶呛J，張玉龍哭得滿地打滾，張玉梅從屋里沖出來，抄起掃帚就追。，跑得也快，但張玉梅追了他整整一條街，最后在一堵墻前面把他堵住了。張大勇無路可逃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想嚇唬她：“你敢打我？我讓我爹來找你爹！”，一掃帚掄過去，打在張大勇的胳膊上，糖葫蘆掉在地上，沾了一層的土。“你再搶我弟的東西，我打斷你的腿。”，再看看她那張兇巴巴的臉，居然被嚇住了。，張大勇再也沒搶過張家任何人的東西。，李傳坤是聽王嬸子說的。王嬸子從張家莊走親戚回來，在村口的水井邊上一邊洗菜一邊說：“張德茂家那丫頭，了不得，把張大勇那小子打得哭爹喊娘。”
李傳坤蹲在旁邊玩泥巴，沒吭聲。但他心里想的是：張玉梅還會**？
他想象了一下張玉梅拿著掃帚追人的樣子，覺得跟他認(rèn)識的那個扎小辮、穿花裙子、給他送雞蛋的女孩好像不是一個人。
但那又怎樣。
他覺得她還是挺好的。
李傳坤八歲那年，上二年級了。
馬老師教的東西越來越難，語文開始學(xué)造句，數(shù)學(xué)開始學(xué)乘法口訣。李傳坤的語文還行，認(rèn)字快，背書也快，就是數(shù)學(xué)有點跟不上。乘法口訣背到“四五二十”就卡住了，后面“五六三十六八四十八”總是串。
馬老師不罵人，但會用那種眼神看你——不是兇，是失望。那種眼神比罵人還讓人難受，李傳坤寧愿挨罵也不愿意看到馬老師那樣看他。
他開始下功夫背口訣。吃飯的時候嘴里念念有詞，上廁所的時候蹲在那里背，睡覺前在被窩里也背。**以為他中邪了，摸了摸他額頭：“沒發(fā)燒啊。”
三天后，他把九九乘法表從頭背到尾，一口氣，一個都不錯。
馬老師點他起來背的時候，他站起來，深吸一口氣，像背書一樣大聲地背了出來。背完以后，教室里安靜了一秒，然后馬老師帶頭鼓了掌。
“李傳坤同學(xué)，這就叫勤能補拙。”
李傳坤坐下的時候，心跳得厲害，但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高興。那種被人認(rèn)可的感覺，像冬天喝了一碗熱湯，從嘴巴一直暖到肚子里。
這種踏實換來的認(rèn)可，后來成了他做很多事情的方式——不會就學(xué)，學(xué)不會就多學(xué)幾遍，一遍不行就十遍。他不是最聰明的，但他愿意下笨功夫。
可惜，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，最缺的就是愿意下笨功夫的人。
但也是可惜，有些東西，不是下笨功夫就能防得住的。
二年級下學(xué)期，發(fā)生了一件事。
那天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是體育課，馬老師讓自由活動。男生們在學(xué)校后面的空地上踢毽子，女生們在跳皮筋。李傳坤不怎么會踢毽子，蹲在旁邊看。
突然，學(xué)校門口傳來一陣吵鬧聲。
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站在校門口，滿臉通紅，渾身酒氣，對著門里頭罵罵咧咧。他的聲音很大，整個學(xué)校都能聽見：“馬建國！你給我出來！你憑什么打我兒子！”
學(xué)生們都圍了過去，老師們也從辦公室出來了。馬老師走在最前面，臉色平靜，不慌不忙地走到校門口。
“李老三，你喝了多少？”馬老師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(wěn)。
“你別管我喝了多少！你打我兒子就是不行！”那個叫李老三的男人拍著鐵門，鐵門哐哐響。
“你兒子在課堂上搗亂，我讓他站起來，他不站，我拉了他一下，這就叫打？”馬老師的語氣還是不急不慢的。
“我不管！你當(dāng)老師的就能動手了？”
兩個人就這么吵了起來，越吵越兇。學(xué)生們圍了一圈，有的害怕，有的興奮，有的在起哄。李傳坤站在人群后面，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感覺。他覺得馬老師是對的，但他又覺得那個李老三說“老師不能動手”好像也有點道理。
后來校長來了，把李老三勸走了。第二天，李老三的兒子轉(zhuǎn)學(xué)了，去了鎮(zhèn)上的小學(xué)。馬老師什么都沒說，像往常一樣上課、點名、教乘法口訣。
李傳坤后來想起這件事，覺得馬老師挺不容易的。
教書的工資不高，管的學(xué)生又多，家長還不理解。有時候你在做對的事情，但別人不認(rèn)為你是對的。你解釋也沒用，因為人家根本不想聽你解釋。
這種感覺，李傳坤二十多年后也體會到了。
而且體會得刻骨銘心。
三年級的那個秋天，李傳坤第一次**不及格。
考的是數(shù)學(xué)，六十幾分，及格線是七十分。卷子發(fā)下來的時候，他盯著那個紅筆寫的“68”看了很久，覺得那兩個字像兩把刀，扎在他眼睛上。
他把卷子疊成一個小方塊，塞進(jìn)書包最里面，不想讓任何人看到。
但紙包不住火。馬老師在課堂上念了成績，全班都知道了。放學(xué)的時候，李濤追上來，笑嘻嘻地說：“傳坤，你這次數(shù)學(xué)比我低，哈哈哈。”
李傳坤沒理他，低著頭往前走。
回到家，**在院子里曬被子，看到他的臉色不對，問了一句：“咋了，在學(xué)校讓人欺負(fù)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咋這個臉色？”
“沒事。”
**沒再問。李傳坤進(jìn)屋把書包放下，坐在床邊，把那張疊成方塊的卷子拿出來，展開，又看了那個“68”一眼。
他決定不告訴**。
但**還是知道了。李大爺從磚瓦窯回來，李傳坤正在院子里寫作業(yè)，李大爺路過他身邊的時候瞄了一眼，看到了那張攤在凳子上的數(shù)學(xué)卷子。
李大爺站住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，拿起那張卷子，看了看分?jǐn)?shù)，又看了看錯題。他不怎么認(rèn)字，但數(shù)字是認(rèn)得的。那些打叉的題目旁邊，有馬老師批注的解題步驟，李大爺看了半天，估計也沒看明白。
他把卷子放回去，沒說一句話。
李傳坤坐在那里，后背僵得像一塊木板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李大爺蹲下來，跟他平視。他的手上有今天在磚瓦窯新磨的水泡，有一個已經(jīng)破了，滲出一點血水。
“傳坤，爹沒文化，不能教你。但爹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學(xué)東西不慢，你就是還不夠用心。”
李傳坤低著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“爹不是怪你考得不好，爹是怕你覺得自己不行。”李大爺把手搭在兒子肩膀上，那只粗糙的大手沉甸甸的，“你行的，傳坤。你比爹強多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李傳坤在被窩里哭了。
不是因為考得不好，是因為**那句“你比爹強多了”。
一個在磚瓦窯搬了十幾年磚的男人，手上全是繭子和血泡，汗水和泥灰混在一起，每天掙二十五塊錢，供他吃、供他穿、供他上學(xué)。這個男人說，你比我強多了。
他拿什么比？
他憑什么比？
他要是真的比**強，就不會考六十八分了。
他把眼淚擦干，從床上爬起來，把那張卷子重新拿出來，一道一道地看錯題。不會的就翻課本，翻不到的就標(biāo)記出來，打算明**馬老師。
那一晚他學(xué)到很晚，**催了三次才睡。
**在隔壁屋里，隔著那堵土墻，聽到了兒子翻書的聲音。李大爺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什么都沒說。
但他什么都聽到了。
李傳坤十歲那年，第一次去了張玉梅家。
不是什么大事，就是張玉梅的奶奶過壽，**這邊去了幾個人，李傳坤跟著***去的。***跟張玉梅的奶奶是表姐妹，這種親戚關(guān)系在村里叫“老親”，雖然拐了好幾個彎，但逢年過節(jié)還是有來往。
張家的院子比**大，正房是三間大瓦房，東西兩邊各有一間廂房，院子里種著一棵石榴樹，秋天的時候石榴裂開了嘴，露出一顆一顆紅寶石一樣的籽。
李傳坤跟著***進(jìn)了院子，張玉梅從屋里跑出來，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，頭發(fā)扎成馬尾辮，臉上紅撲撲的。
“傳坤哥！”她喊了一聲，聲音亮得像鈴鐺。
李傳坤有點不好意思，叫了一聲“玉梅”，就不知道說什么了。
張玉梅拉著他的袖子往屋里走：“你來，我給你看個好東西。”
李傳坤被她拽進(jìn)了東廂房，那是張玉梅和弟弟的房間。屋里有一張木頭床，一個衣柜，一張書桌。書桌上擺著幾本課本和一個鉛筆盒，墻上貼著幾張明星海報，李傳坤不認(rèn)識是誰。
“你看。”張玉梅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布娃娃，舉到他面前。
那個布娃娃不大，手掌大小，是用碎布頭縫的，臉上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眼睛和一個彎彎的嘴巴。針腳不太齊，有的地方線頭都露出來了，但看得出來做的人很用心。
“你自己做的？”李傳坤接過來看了看。
“嗯，我媽教我縫的。”張玉梅的語氣帶著一點得意，“好看吧？”
“好看。”李傳坤說的是實話。雖然那個布娃娃長得有點奇怪，但他覺得張玉梅能縫出這么個東西來，挺厲害的。他連扣子都不會縫。
“送給你。”張玉梅突然說。
李傳坤愣了一下：“送我？”
“嗯，你拿著。”張玉梅把布娃娃塞到他手里，“我奶奶說，送你一個娃娃，保你平平安安的。”
李傳坤握著那個布娃娃，手心熱熱的。他不知道張玉梅的奶奶有沒有說過這話，但他覺得，不管怎樣，這個布娃娃他想留著。
后來他真的留了。
那個布娃娃跟著他從**村到縣城，從縣城到溫州，從溫州又回到省城。布娃娃的臉早就看不清了，眼睛和嘴巴的筆跡已經(jīng)模糊成一團，一條胳膊開了線，里面的棉花露出來，白花花的。
張玉梅后來看到那個破布娃娃，笑他：“你還留著這個破爛玩意兒？”
李傳坤沒說話。
有些東西在別人眼里是破爛，在自己眼里不是。
就像有些路，在別人眼里是彎路，但你自己不走一遍，你不知道它有多彎，也不知道彎過去以后是什么。
當(dāng)然，有些彎，能不走最好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