機的“噠噠”聲中睡著的。
但她不知道的是，這臺縫紉機的聲音，將在她此后的很多年里，成為她夢里最熟悉、也是最讓人心安的**音。
而此刻的她更不知道的是，再過五年，這個家會發生一件大事——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那個從不在乎她的父親，會因為她端來的一碗水，嚎啕大哭。
那將是林小禾人生中，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親流淚。
也是那個男人改變的起點。
七
小禾八歲那年，母親李秀蘭辭了磚廠的工。
不是因為干不動了。她的腰已經壞了，每天早上起床要扶著床沿才能直起身，肩膀上的老繭結了又破、破了又結，像一層永遠剝不掉的殼。但她還能背，她還能扛。
辭工的原因是一臺縫紉機。
那天李秀蘭從鎮上回來，身后跟了一輛三輪車，車上綁著一臺二手的飛人牌縫紉機。機身上的黑漆掉了好幾塊，臺面上有燙痕和刀劃的印子，但踩起來還能轉，針腳走得還算勻稱。
“五百塊，跟翠娥借的。”李秀蘭一邊把縫紉機搬進堂屋，一邊跟小禾說，“翠娥她男人在鎮上服裝廠當倉管，幫我接代工的活。縫一條褲腿八毛錢，一天能做個四五十條，比背磚掙得多。”
小禾站在旁邊，伸手摸了摸縫紉機的鐵架子。初秋的鐵已經有些涼了，但她覺得那東西是熱的，是燙的，因為它代表著母親終于不用再去磚廠背磚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“比背磚掙得多”這句話背后，是母親每天凌晨四點起床、夜里十二點才能睡覺的代價。縫一條褲腿八毛錢，四十五條才三十六塊錢，而背磚一天十五塊，看起來翻了一倍多，但背磚只用干八個小時，縫紉機卻要踩十六個小時。
小禾只知道，從那以后，家里多了一種聲音。
“噠噠噠、噠噠噠……”
像下雨，像啄木鳥啄樹，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敲著一把小錘子。它從凌晨響到深夜，從春天響到冬天，從她寫作業響到她入睡，從她入睡響到她第二天睜開眼。
這臺縫紉機的聲音，后來成了她整個童年的**音。
八
李秀蘭很快就讓村里人見識到了什么叫“拼命”。
服裝廠送來的是一摞一摞裁好的褲片，她要做的是把褲片對齊，踩縫紉機把內外側縫縫好，再把褲腳折邊。一條褲子做完大概要踩四百下縫紉機，她一天要做四十五條，就是一萬八千下。
她的手指很快就出了問題。
縫紉機的針極細極快，稍一走神就會扎進手指。剛開始她還會“嘶”地抽一口氣，把手指含在嘴里抿一下，貼上膠布繼續踩。后來手指上全是針眼，膠布纏了一層又一層，指頭腫得像胡蘿卜，一碰就鉆心地疼。
她就把膠布纏得更厚，硬撐著繼續踩。
冬天最難過。湘西的冬天濕冷入骨，堂屋沒有火爐，李秀蘭的手凍得發僵，握不住布料，針腳就歪。她打了一盆熱水放在腳邊，手冷了就在熱水里泡一泡，拿出來繼續踩。泡到后來，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，熱水一浸，疼得她齜牙咧嘴。
小禾放學回來，看見母親的手纏滿了膠布，膠布上滲著血，血又沾著棉絮，黑乎乎、臟兮兮的，不像一雙手，像兩根燒焦的樹枝。
“媽，你別干了。”小禾說。
“不**吃啥？你上學拿啥？”李秀蘭頭都沒抬，腳底下“噠噠噠”的聲音一刻沒停。
小禾不說話了。她放下書包，去灶上熱了飯，端到母親面前。李秀蘭這才停下來，用那雙手捧起碗——手指伸不直，碗在掌心里晃晃悠悠的，湯灑了一些在桌上。
她三口兩口扒完了飯，放下碗，又開始踩。
小禾在旁邊寫作業，寫著寫著就停下來，看母親的手。她那時候還小，說不出什么大道理，但她心里憋著一股勁。那股勁后來變成了一個念頭，一個她藏在枕頭底下、寫在日記本里、誰也沒告訴過的念頭：
我一定要好好讀書。我一定要出人頭地。我一定要讓我媽過上好日子。
九
奶奶林王氏隔三差五就要來鬧一場。
她看不慣李秀蘭供小禾讀書，更看不慣李秀蘭一個人撐起這個家。在她看來，兒媳的本分是伺候公婆、照顧丈夫、生兒子，而不是踩著縫紉機掙錢供孫女念書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