劇痛、冰冷、還有骨骼碎裂的麻木感，是林嶼川恢復意識后的第一感知。
混沌的意識被強行拽回清醒，作為聯邦最高等級的神機鑄造師，林嶼川的思維向來精準。
上一秒，他分明還站在第七實驗室的核心區，指尖剛剛觸碰到“天衡”系列機甲的能源核心。
下一秒，超負荷的能量便轟然炸裂，吞噬了所有光影，也吞沒了他的意識。
沒等他理清頭緒，一道尖銳暴怒的精神嘶吼驟然在識海中炸響：“誰？滾出去！”
那聲音冰冷刺骨，帶著修士獨有的神魂威壓，直直撞進他的意識深處。
林嶼川勉強看清周圍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，面前便憑空凝出一道半透明的人影。
那是個年輕男子，五官凌厲，眉眼間殘留著未曾散盡的殺意與疲憊。
一襲青色長袍血跡斑斑，整個人像從古戰場死人堆里剛爬出來的亡命徒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那人影厲聲喝問，手中長劍憑空而現，劍鋒直指林嶼川。
林嶼川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還是那身第七實驗室的白大褂。
他抬手，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鏡，冷靜地打量著對方。
“在問別人是誰之前，不先自報一下家門？”
對方顯然沒料到他這么鎮定，明顯愣了一瞬，旋即冷笑出聲：“本君沈清硯。”
“你是哪里來的孤魂野鬼，竟敢奪本君的舍？”
“奪舍？”林嶼川皺眉。
這個詞他在小說里見過。
“不好意思，我對住別人房子沒有興趣。”
沈清硯眼底殺意暴漲，不再廢話，長劍一振，劍光攜著凌厲之氣直朝他刺來。
他看著那道劍光破空而至，身體本能地側身想要躲避。
可惜動作慢了半拍，或者說，這縷魂魄根本做不出有效的閃避。
劍尖刺入他肩膀的瞬間，預料中撕裂靈魂的劇痛卻沒有獨屬于他。
相反，對面的沈清硯突然悶哼一聲，身形劇震，肩膀上竟傳來一模一樣清晰的痛感，像是被同一柄劍貫穿。
“什么？”沈清硯瞳孔驟縮，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肩膀。
林嶼川捂住自己肩膀的位置，若有所思地瞇起了眼睛。
“再來一劍試試。”他的語氣極其平淡，甚至帶著一點研究者面對未知現象時特有的好奇。
“剛剛你刺我一劍，你自己也受了同樣的傷。”
“如果我的推理沒錯，我們現在可能是一體的。”
沈清硯僵在了原地。
林嶼川沒有理會他驟變的神色，徑直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指，在沈清硯那柄尚未消散的劍尖上輕輕一劃。
指尖瞬間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。
他立刻看向沈清硯的手指，發現對方的那根手指也出現了輕微的彎曲和顫抖，像是被無形之物割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“好了，現在可以確定了。”他收回手，語氣像在宣讀一份已經驗證完畢的實驗報告。
“不是簡單的共居，是嵌合。”
“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”
“你殺不了我，殺我就等于殺了你自己。”
“胡言亂語！”沈清硯厲聲道，可聲音已經有些發虛。
“那就再砍一劍試試。”林嶼川做了個請便的手勢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，“我不攔你。”
沈清硯握劍的手微微發顫。
劍光亮了又滅，滅了又閃，幾次明滅之后，那柄長劍終于在他手中緩緩消散，化作點點微光，融進混沌的識海深處。
沉默了很久，沈清硯才啞聲開口，語氣里帶著認命般的疲憊：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“林嶼川，神機鑄造師。”林嶼川摘下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鏡，象征性地擦了擦，又戴了回去。
“簡單說，就是個搞研究的。”
“鑄造師？”沈清硯上下打量著他。
“你是煉器士？”
“什么煉器士。”林嶼川擺了擺手。
“我搞科學的。”
“……科學是什么？”
林嶼川張了張嘴，覺得這個問題解釋起來恐怕要花掉一整天的功夫，索性岔開話題：“回頭再說。”
“先搞明白現在是什么情況，這里是什么地方，我們現在又在哪？”
許久之后，林嶼川總算拼湊出了一個大致的輪廓。
這里是青玄界，一個以靈氣修行、以仙**高低的修仙世界。
修士由感氣而始，歷通脈、筑靈、凝丹諸境，一路往上，直至仙帝，與天同壽。
(感氣、通脈、筑靈、凝丹、元嬰、化神、合道、洞虛、大乘、渡劫、地仙、天仙、仙帝。)
而沈清硯，剛剛突破凝丹境不久。
就在片刻之前，沈清硯在一處秘境中得到了一件法寶，因此遭到數十名同道圍殺。
經脈盡斷，骨骼碎裂，神魂瀕臨潰散，原本已經是一具徹底壞死的殘軀。
本該消散于天地間的那縷殘魂，卻因為林嶼川這縷異世魂體的驟然闖入，被硬生生從湮滅的邊緣拽了回來。
于是，這具殘破不堪的肉身里，硬擠進了兩縷截然不同的靈魂。
兩人先是搶奪身體的控制權，誰也不肯退讓。
識海中的爭執與僵持不知持續了多久，終于漸漸平息，只剩下沉悶的對峙。
最后，是林嶼川率先開口打破了沉寂。
“白日肉身由我掌控，夜里交由你。”
“夜里我需要休整，白日若是遇上突發兇險，我也可以隨時將主導權交還給你。”
沈清硯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林嶼川以為他不會回應，識海深處才傳來一個沙啞而簡短的字：“好。”
協議既成，林嶼川不再猶豫，意識猛然下沉，控制著沈清硯的肉身睜開了眼。
睜眼的瞬間，林嶼川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疼。
太**疼了。
這種疼不是實驗室里熬夜加班后的肌肉酸痛，也不是偶爾被能量電弧燎一下的皮外傷。
這是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尖叫、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、連頭發絲都恨不得從腦袋上離家出走的疼法。
他艱難地轉動眼珠，打量這具身體。
青衣破爛，血跡斑斑，胸口一道猙獰的傷口從左肩斜貫到右肋，還在緩慢往外滲著暗紅色的血。
右臂以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垂著，大概率是斷了。
左小腿上插著一截斷掉的箭桿，箭尾正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。
“你們這個世界的人，體質都這么硬核的嗎？”林嶼川在識海里問了一句。
沈清硯的聲音比方才還要虛弱：“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“傷成這樣還能活著，真是生物學上的奇跡。”
林嶼川艱難地轉動脖頸，環顧四周，“換我們那兒，你這得進ICU躺三個月。”
“我……”沈清硯的聲音頓了頓，顯然完全聽不懂什么叫做ICU，索性不再深究，“我不懂你說的是什么。”
“行了，不跟你嘮了。”林嶼川強行將注意力從劇烈的疼痛中剝離出來，快速掃視周遭環境。
“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里。”
“如果方才追殺你的那群人折返回來，就憑這具身體，我們絕無還手之力。”
身前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長路，路面被歲月打磨得幽光隱隱，盡頭懸浮著一團柔和的白光。
身后則是一座幽深的洞府，想來沈清硯便是在那里面奪得了寶物，才引來了殺身之禍。
沈清硯虛弱的聲音適時響起：“前方那團光……便是離開秘境的出口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嶼川咬緊牙關，用還能動彈的左臂撐住地面，一點一點將這具破敗的身體從地上撐了起來。
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，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手虛扶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鏡，目光重新變得冷靜而專注。
然后，他拖著那條還插著斷箭的左腿，一步一步，緩慢而艱難地朝那團引路的白光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