凱德睜開眼的時候，第一個念頭是？
這是哪里，不是我的臥室， 奢華啊。
天花板高得離譜，穹頂上繪著繁雜的壁畫，鍍金的線條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。一盞水晶吊燈垂下來，綴滿了切割面。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熏香味，混著名貴木料的清苦氣息。
他慢慢坐起來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很白很嫩，但很短小，手背上還有四個肉窩。
“啊。”
這個字出口的時候，聲音又軟又糯。
他以為這是夢里，馬上又閉上了眼睛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，然后又再次睜開了雙眼。什么都沒有變，他還在這間屋子里，還是這雙手。緊接著，一股龐雜的信息從腦海深處涌了上來，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一口氣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。
阿斯特萊亞家族。帝國公爵。軍功世家。
父親凱爾文·馮·阿斯特萊亞，查爾斯皇帝的軍校同窗兼鐵桿心腹。母親艾琳娜，出身名門卻早年拜入劍術大師門下，和瑪麗安娜皇妃是同門師妹兼閨蜜。
他現在叫凱德·馮·阿斯特萊亞。今年五歲。現在時間是，布里塔尼亞帝國的皇歷2005年。
凱德坐在床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《反叛的魯路修》他刷了不下五遍。白羊宮的陽光，成田連山的血色，零之鎮魂曲的終幕，每一幀都刻在腦子里。他知道瑪麗安娜會在四年后遇刺，魯路修會被送往**，獲得Geass，然后變成Zero，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血色的終局。
而他現在五歲。手無縛雞之力。
他掀開被子，沿著床沿往下滑，腳終于踩到冰涼的大理石地板。房間大得有些不像話，床頭柜比他腦袋還高，書架上的精裝書全是啟蒙讀物：看圖識字、帝國的榮耀簡史之類。靠窗的桌上擺著一面銀鏡，邊緣雕著阿斯特萊亞家的族徽：一柄利劍刺穿星環。
他走到窗邊，踮腳往外看。花園的綠植被修剪的整整齊齊，使得噴泉的水柱在遠處也能清晰可見。更遠處，天際線上浮現著皇宮的輪廓。
他的家就在**的中心。而他的身份是布里塔尼亞公爵的獨子。
這確實是個很好開局。如果穿成平民或Num*ers（編號者），想接近魯路修和核心劇情線，不知得多費多少力氣。現在倒好，***是瑪麗安娜的閨蜜，他有了天然的優勢。
敲門聲響了，不輕不重。“少爺，您醒了嗎？”
一個年輕女仆推門進來，看見他光腳站在窗前，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：“少爺，地上很涼。請您先穿鞋。”
她叫麗莎，是他的貼身侍女。替他穿衣服的動作很利落，凱德被她伺候得有些不自在，但也不好說什么。這個年紀的公爵少爺，讓人幫忙穿衣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“夫人說今天帶您去白羊宮做客，請您早些洗漱。馬車九點出發。”
聽聞凱德手指微微一緊。白羊宮。
早餐在餐廳。他坐在椅子上，兩只腳懸在半空晃蕩。銀質刀叉在他手里顯得太大了，他得握在中間才使得上力。
母親從門外走了進來。艾琳娜·馮·阿斯特萊亞比他記憶里更好看。三十出頭，長發盤成溫婉發髻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。淺藍色的衣服走動時帶風，姿態卻優雅得挑不出任何毛病。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，看人時帶著溫和的審視。
“昨晚睡得好嗎？”
“很好，媽媽。”
她在他對面坐下，抿了口紅茶，目光停在他臉上。凱德莫名有點心虛。一個成年人的靈魂住在五歲孩子的軀體里，他不知道這種違和感會不會顯露出來。
艾琳娜沒說什么，替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今天帶你去白羊宮，跟媽媽說好了，要乖，要有禮貌。”她放下茶杯，“瑪麗安娜皇妃是媽媽最好的朋友。她的兩個孩子跟你差不多大。大的叫魯路修，很聰明；小的叫娜娜莉，你要照顧她。還有尤菲米婭殿下，今天應該也在。記住了嗎？”
“記住了。”
她忽然湊近看了看他。“你今天怎么這么沉默？平時吃飯的時候你的話比誰都多。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事？”
“我在想白羊宮是什么樣子。”
艾琳娜笑了，伸手揉了揉他的頭：“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從公爵府到白羊宮，馬車走了將近一個小時。石板路在車輪下咯噔咯噔地響，路邊的樹木都被修剪成了統一的形狀，每隔十米就有掛著帝國國旗的燈柱。路上行人見公爵府的馬車經過，都會主動停下低頭致意。
“媽媽，”凱德忽然開口，“瑪麗安娜皇妃是什么樣的人？”
艾琳娜眨了下眼，將手中折扇合攏，靠回椅背，語氣帶上幾分懷念：“瑪麗安娜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女人。劍術、棋藝、騎術、軍略，樣樣頂尖。當年在帝***學院，全校男生沒一個打得過她。你父親第一次跟她劍術對練時，只撐了半分鐘。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她看起來對誰都笑，但骨子里比誰都驕傲。不輕易信任人，但一旦信任了，便傾盡所有。”
馬車拐進皇宮區域時，衛兵數量翻了三倍不止。每道關卡都要核對通行令，衛兵站得像雕塑一樣筆直。他們經過宮殿群后，往西拐入了皇室子女的居住區。這里的宮殿要小一些，但更精致，每棟都有獨立花園。
“到了。”
凱德下車時不由得瞇起眼。整座宮殿用的是泛著光澤的白色石料，陽光下發著溫潤的光。玫瑰和紫色藤蔓爬滿了鏤空的石墻，噴泉在中央廣場吐出三道弧形水柱。白羊宮，瑪麗安娜和魯路修的住所。
女官將他們引入花園的涼亭。穿過最后一道拱門，視線豁然開朗。草坪上幾棵大樹下掛著秋千，花壇邊擺著白色長椅，中央涼亭的穹頂呈白色，顯得非常溫馨。
涼亭里有四個人。
穿深紫色長裙的女人坐在石桌旁，正對著一面小鏡子整理鬢角，動作隨意而優雅。她的五官明艷，整個人卻顯得非常鋒利，即便隨意坐著，也能讓人感覺她隨時可以拔劍。她是瑪麗安娜·蘭佩路基，閃光的瑪麗安娜，帝國最強的女騎士。
在石桌旁，一個黑頭發的小男孩正趴在棋盤上，皺著眉頭。白色高領襯衫，黑色短發，側臉的線條尚未完全張開，但那雙紫色眼睛已初現鋒芒。魯路修·VI·布里塔尼亞，他比凱德小半個月，再過幾天就滿五歲了。
他身邊坐著個更小的女孩，淡棕色長發披肩，懷里抱只布偶兔子，安靜地看著哥哥擺弄棋子。淺紫色眼睛和魯路修一樣好看，但沒有那般攻擊性。娜娜莉·VI·布里塔尼亞。
涼亭外，一位粉色頭發的女孩正追著蝴蝶。白連衣裙在草地上拖出歡快的弧線，蝴蝶飛高她就跳起來，頭發像被風吹散的粉色長絲。追不到，摔了一跤，爬起來拍拍裙子繼續追。尤菲米婭·LI·布里塔尼亞，帝國第三皇女。
凱德站在原地，呼吸停了半拍。
陽光灑在草坪上。女孩在追蝴蝶。男孩在下棋。母親在喝茶。很溫馨的畫面。
但只有他知道，這些人的命運在他看過的劇本里，被寫成了一部怎樣的悲劇。
瑪麗安娜——假死，靈魂囚禁于阿尼亞體內。
魯路修——背負億萬條人命，被摯友****。
娜娜莉——失明加腿部殘疾，在全世界面前對著哥哥的**崩潰。
尤菲米婭——因Geass失控變成屠戮者，死于魯路修手中，最后一刻清醒的記憶是“還在問特區儀式是否順利”。
他攥了一下拳頭。
這就是我在這里的原因。
“艾琳娜！”瑪麗安娜已經迎了上來，和母親擁抱在一起，“你來得正好，我新收了把佩劍，待會兒你一定要試試手，我要看看你的劍術退步了沒有！”
“你要我試劍沒問題，但你要是在孩子們面前讓我出丑，下次我就不來了。”母親笑著回了一句。
瑪麗安娜轉頭看向凱德，彎下腰來：“這就是凱德吧？上次見你還抱著奶瓶呢，一轉眼這么大了。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凱德行了一個標準的鞠躬禮：“皇妃殿下。”
瑪麗安娜眨了眨眼，嘴角笑意深了幾分：“叫阿姨就行。艾琳娜，你這個兒子怎么教出來的？五歲孩子行禮這么標準了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，”母親攤手，“他今**靜得讓我有點不習慣。”
凱德心里一緊。果然，他的表現已經過于穩重了。但瑪麗安娜沒追著這個話題繼續說，只是笑著拉住他的手往涼亭走：“別緊張，阿姨這里沒那么多規矩。來，見見其他小朋友。”
涼亭里，魯路修從棋盤上抬起了頭。
那雙紫色眼睛里帶著好奇、審視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。他站了起來，個頭比凱德略矮，但站得筆直，下巴微抬。
“我叫魯路修·VI·布里塔尼亞。”他說出全名的時候，語氣像很僵硬。然后抬起手指向棋盤。
“敢和我下一盤嗎？”
凱德看著那張小臉，寫滿了“我很厲害我沒輸過不敢下就現在認輸”的表情。
他轉頭看了看兩個大人。她們完全沒有要介入的意思。尤菲也終于放過了蝴蝶，小跑過來往涼亭里探頭，粉色頭發里夾著片草葉。娜娜莉從哥哥身后露出半張臉，怯生生的。
陽光從頭頂灑下，石磚上印著藤蔓的影子，風帶著清香從花叢吹來。
凱德收回目光，對魯路修笑笑：“好啊。”
他在石桌對面坐下，椅子對他來說太高了，得往前挪挪才夠得著棋盤。
魯路修眼睛亮了一下，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起，然后迅速繃住。他伸手從棋盤中央拿起白子，放到凱德手邊。
“第一次下國際象棋嗎？”
“嗯。”凱德撒謊了。他不是第一次，上輩子參加過大學國際象棋社團，勝率高達60%。但這一點魯路修不可能知道。
魯路修聽到這聲“嗯”，表情更加認真，甚至帶了點使命感。他坐直身子清清嗓子，用小老師的口氣說：“那我教你。基本走法聽一遍就記住了。”
他把每枚棋子拿出來，一枚一枚地講。國王、皇后、主教、騎士、城堡、士兵。講得異常認真，吐字清晰，一點也不像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。
“記住了嗎？”
“記住了。”
“那開始吧。”魯路修執白先手。他落子很快，每手不超過五秒。凱德執黑，刻意放慢速度，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剛學棋的普通孩子。他第三手故意讓出一個兵。
魯路修眼睛一亮，毫不猶豫吃掉。“你不應該走這里的。”口氣里帶著小小的得意。
“哦。”凱德面不改色。
前十五手，魯路修占據上風，多吃了一個馬和一個兵。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輕松，偶爾偷瞄凱德一眼，確認他沒有沮喪。
第十六手，凱德動了騎士。
魯路修的眉毛動了一下。手停在棋盤上方，第一次停頓超過十秒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沒什么。”魯路修皺著眉頭落了一子。
第二十手，局勢變了。凱德的皇后忽然從棋盤一角斜插過來，逼住白棋的王。
魯路修的臉僵住了。他把棋子放下，死死盯著棋盤，整整半分鐘。嘴唇動了幾下，像在自言自語地推演。表情從自信變成困惑，從困惑變成不可置信。
“怎么會？”
第二十五手，凱德移動了城堡。白王無路可退。魯路修輸了。
此時短暫的安靜了兩秒。
魯路修低頭死盯棋盤，愣了許久。然后他抬頭看向凱德，那眼神里充滿了震驚。
“你不是說你第一次下國際象棋嗎？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騙我。”魯路修的語氣里反而透著一絲興奮興奮。
他重新低下頭開始復盤，手指比劃著之前走的每一步棋，嘴里念念有詞：“前三手試探我棋路，第五手故意犯錯讓我覺得你是新手，第十二手鞏固我的錯覺，第十六手開始反撲，你從頭到尾都在設陷阱。”
他猛地抬頭：“你從一開始就騙我。”
凱德拼命忍住笑意。旁邊的瑪麗安娜臉上露出一個非常微妙的表情。
魯路修站了起來，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，小臉漲得通紅，盯著凱德看了三秒。
“再來一盤。”
“現在？”
“現在。”他一字一頓，“我這次我要認真了。”
他現在非常興奮，帶著被激起好勝心的。
凱德看著他，心里涌上復雜的情緒。
你是未來是一個策無遺算的人，能利用Geas和智謀顛覆世界，哪怕將自己逼入絕路，也能馬上翻盤。
但現在你才五歲，此時你的世界里最大的挫敗就是棋局的輸贏，最大的愿望是贏得每一盤棋。
想完這些，凱德拿起黑子。“來吧。”
那天他們在涼亭里下了七盤棋。凱德贏了七盤。第八盤時，魯路修終于逼平了他。雖然是平局，但放下最后一枚棋子的時候，魯路修滿臉都是勝利的光芒。
“你等著，總有一天我會贏的。”
凱德看著那張笑臉，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句：魯路修，你永遠都不會知道，未來的你會贏多少次，又會輸掉什么。但這一次，我會站在你看不見的地方，改變一些我認為不應該發生的事。
“嗯，我等著。”他說。
魯路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但沒關系，來日方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