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雞蛋，嘴上說“別虧了我大孫子”，手還會在李秀蘭的肚子上摸一摸，難得露出一點笑容。
林建國那陣子也收斂了些，牌打得少了，偶爾還會去鎮上打幾天零工。
李秀蘭以為苦日子要熬出頭了。
五個月的時候，她去井邊打水，雨天路滑，摔了一跤。
孩子沒了。
是個男孩。
林王氏趕到衛生院的時候，看見李秀蘭躺在病床上，臉色灰白，眼睛腫得像桃子。她沒有一句安慰的話，指著李秀蘭的鼻子罵了整整十分鐘。
“敗家精！林家八代單傳，到你這里就要斷了香火！你賠我孫子！你賠我！”
李秀蘭從頭到尾沒吭一聲。
林建國那晚喝得爛醉，回來踹翻了灶上的鍋，指著李秀蘭說“你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，我要你有什么用”。
李秀蘭抱著三歲的小禾，在灶房里坐到天亮。
從那以后，林王氏再也沒給李秀蘭一個好臉色。她逢人就說：“我那個兒媳，克我林家。好好的孫子，硬是被她克沒了。”
而林建國像是對這個家徹底失去了興趣一樣，開始整日整夜地泡在牌桌上，輸了錢就喝酒，喝醉了回來鬧事。有時候砸東西，有時候罵人，偶爾還會動手。
李秀蘭身上時常帶著淤青，但她從不跟任何人說。她只是把小禾看得更緊了，走哪兒都帶著，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。
小禾四歲那年冬天，李秀蘭做了一個決定。
四
磚廠招女工。
那個磚廠在鎮子外頭三里地，燒出來的紅磚用板車拉出來，碼成一人高的垛子，再一摞一摞地裝上卡車。男人們干的活是燒窯、出窯，女人們干的活是背磚——把剛從窯里出來的滾燙的磚一摞一摞地從窯口背到晾曬場。
一塊磚五斤重，一摞二十塊，一百斤。一天要背幾十趟。
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，看見李秀蘭來應聘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女人干不了這個，回去吧。”
李秀蘭沒說話，走到磚垛前，彎腰摞了二十塊磚，蹲下身，背起來，走了兩百米，放下。走回來，看著工頭。
工頭沉默了幾秒鐘，說：“一天十五，干不干？”
李秀蘭干了。
第一天回家，她的肩膀磨破了皮，血滲出來把衣服黏在肉上，**服的時候疼得直抽氣。小禾在旁邊看著她，嚇得不敢動。
李秀蘭咬著牙把那件血淋淋的褂子從身上扯下來，對小禾笑了笑：“沒事，媽不疼。”
從那以后，李秀蘭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門，把小禾鎖在家里，灶上留一碗粥和一個煮雞蛋。中午她趕回來，喂小禾吃飯，再趕回去。晚上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，她還要洗衣服、縫補、收拾屋子，常常忙到半夜。
小禾那時候還不懂什么叫辛苦，她只知道媽媽每天回來都很累，有時候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，她喊好幾聲都喊不醒。
有一天夜里，小禾醒來，看見母親坐在灶臺邊，借著灶火的光在縫什么東西。她的手在發抖，針好幾次扎到手指，她只是把手放到嘴里抿一下，繼續縫。
“媽。”小禾喊了一聲。
李秀蘭轉過頭，揉了揉眼睛：“吵醒你了？睡吧，媽給你補書包呢，開學了要背的。”
小禾那年五歲，還沒上過學。但她看著母親在灶火映照下的臉——那張臉上有灰，有汗，有疲憊，還有她當時看不懂的、像石頭一樣硬的東西。
她后來才知道，那叫倔強。
五
小禾六歲那年的冬天，格外冷。
一天傍晚，李秀蘭從磚廠回來，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。是本破破爛爛的書，封面都掉了，里面的紙泛著黃，邊角卷曲著，像被人翻過無數次。
“新華字典。”李秀蘭把小禾拉到懷里，翻開第一頁給她看，“這上面的字，是一個一個的。學會了這些，你就能讀書了。”
小禾沒見過這東西。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些密密麻麻的符號，像是摸到了另一個世界的門。
“媽，你咋認識這些字？”
李秀蘭頓了頓：“媽……上過三年學，后來**姥沒了，就不上了。”
她沒有說的是，這三年學是她母親在村里小學當炊事員時，用每月十八塊錢的工資換來的。母親去世后，十一歲的她就輟了學，回家帶弟妹、做飯、下地，再沒碰過書本。
直到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