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夢貘。
這個秘密，蘇長寧是世上唯一知道的人。
夢貘以夢為食，能入人夢，織美夢，造噩夢。
聽上去很厲害。
可再厲害的東西，只要被人盯上，就是死路一條。
我小時候，族里還有二十多口人。
后來被人發(fā)現(xiàn)了。
他們說夢貘的骨頭可以入藥，夢貘的血能延年益壽，夢貘的眼睛磨成粉，能讓人看見前世今生。
全是放屁。
可還是有人信。
他們來抓我們的時候，火把把整座山都照亮了。
我躲在枯井里，聽見外面有人在哭、在叫、在求饒。
父母讓我在井里躲了三天三夜。
爬出來的時候，他們的**已經(jīng)被野狗啃得不成樣子。
族人一個不剩。
那年我六歲。
后來我遇到了蘇長寧。
她比我大兩歲，在破廟里占了一塊地方，是那一帶的孩子王，小乞丐。
我去的時候，她正蹲在地上烤一只偷來的雞。
看見我，她第一句話是：
“你多久沒吃飯了?！?br>我記不得多久了。
她把一整只雞遞給我。
就這樣，我跟了她。
她從不問我從哪里來。
不問我為什么半夜總是尖叫著從噩夢中蘇醒。
不問我為什么有時候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活人。
她知道我不一樣。
但她從來不問。
有一天夜里，我再一次尖叫著醒來。
蘇長寧被我吵醒了，沒有罵我，只是把破被子往我身上攏了攏。
“你又做噩夢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夢到什么了？”
我搖頭。
她抓過我的手，按在她心口上。
那里有一條很長的刀疤。
替我擋的。
那年有人拿刀要劃我的臉，采生折割。
她撲過來擋了，差一寸就傷到脊柱。
“怕什么，”
“有我在。”
我抿唇：“你不懂。”
她笑笑：
“我不用懂。你只要知道，誰要動你，得先從我**上踩過去?！?br>那夜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，忽然想告訴她真相。
我說我能入夢。
能讓人做美夢，也能讓人做噩夢。
我是夢貘。
我等著她害怕。
她沉默了一會兒，眼睛彎彎：
“那你今晚能不能讓我做個好夢？我想夢見我娘?！?br>我沒有入她的夢。
我不敢。
夢貘入過夢的人，從此會失眠多夢，夜夜難寐。
再加上，族人被屠的那夜，我發(fā)過誓。
這輩子，絕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是夢貘。
絕不再使用任何能力。
因為只要用一次，就會被人嗅到氣味，就會有人找上門來。
我不怕死。
我怕連累她。
蘇長寧后來被侯府認回去，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：
“夜夜，你不用怕。侯府很大，跟著我，沒人敢欺負你?！?br>我拒絕了。
那時的我既別扭又難過。
于是只能假裝高深莫測。
我說：
“我才不喜歡京城。
我喜歡塞北。
喂！你還是不是我好朋友啦！竟然要讓我在那個京城待一輩子？！”
她沒強求，只是每個月托鏢師給我送銀子。
每次信里都寫：
你什么時候想來，就來。
這樣的信，上月才又來了一封。
我拿出來在燈下，仔細琢磨。
是蘇長寧的字呀。
蘇長寧在侯府，她有夫君，未來還會有孩子。
她過得很好。
那籠子里的女人，不過是一個瘋了的陌生人，不知從哪里聽來了我們當(dāng)年的暗號。
只是巧合。
我躺在客棧的床上，翻來覆去，怎么都睡不著。
那句話還在腦子里轉(zhuǎn)。
月亮圓了沒有。
我猛地坐起來。
不對。
人牙子說她腦子不好，只會重復(fù)說這句話。
她跟我說的時候，不是重復(fù)的。
她是在問我。
她的頭朝我的方向偏了偏，那不是在念經(jīng)，那是在等人回答。
她沒有等到回答，又問我一遍。
她在等我認出她。
誰說，字跡，不能模仿？！
天還沒亮。
我隨便穿了件衣服，推門出去。
奴市，我要再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