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播鏡頭推近時，江映真剛從自己的葬禮上醒來。
耳邊沒有誦經聲，也沒有泥土落上棺木的悶響。
只有主持人帶著笑意的聲音。
“接下來，讓我們請**博物館最年輕的古畫修復師江映真女士，為《鶴歸山河圖》出具最終鑒定意見。”
掌聲響起。
江映真坐在燈光中央，指尖一片冰冷。
她低下頭。
手腕潔白，沒有**，也沒有常年佩戴電子監控環留下的紅痕。
面前擺著一張空白鑒定書。
右下角的位置，等待著她的簽名。
這一幕，她見過。
準確地說，她曾經經歷過。
前世，就是在這場**博物館成立五***的鑒寶直播上，她親手為《鶴歸山河圖》出具了真品證書。
三年后，這幅估值十億的古畫被證實是贗品。
負責修復、鑒定并簽字的江映真，成了整個造假案的主謀。
父親說，他從未要求她將贗品鑒定為真。
未婚夫說，她曾經向他承認，為了得到**博物館的繼承權，她秘密調換了藏品。
修復室的同事、博物館的保安、負責藏品運輸的司機，全都拿出了對她不利的證詞。
所有證據形成了完整的鎖鏈。
她解釋過，申訴過，也提交過自己保留的修復記錄。
沒有人相信。
入獄第六年，她終于等到裴司衡帶來的消息。
真正的《鶴歸山河圖》找到了。
只要再給他七天，他就能推翻當年的鑒定證據。
可她沒能等到第七天。
深夜的監獄病房里，護士將一針透明藥液推進她的靜脈。
她拼命按響床邊的呼叫鈴。
沒有人進來。
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，她全身抽搐，呼吸一點點消失。
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，她聽見門外傳來激烈的撞擊聲。
還有裴司衡第一次失去冷靜的聲音。
“江映真！”
“把門打開！”
那是她前世聽見的最后一句話。
“映真？”
溫柔的男聲將她從記憶中拉回。
江映真緩緩轉頭。
周敘白站在展臺旁，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。
他的面容依舊溫潤。
看向她時，甚至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。
“是不是昨晚沒休息好？”
前世，就是這個男人親手向警方提交了她偽造鑒定報告的證據。
他去監獄探望她時，仍然是這副溫和的模樣。
他說：“映真，只要你認罪，我會照顧好伯父。”
那時她才明白，他所謂的照顧從來不是溫柔。
是看管。
也是滅口。
江映真收回目光，沒有回答。
她看向展廳中央懸掛的電子屏。
屏幕右上角顯示著日期。
四月十七日。
距離她前世入獄，還有三年零兩個月。
她真的回來了。
回到了所有事情尚未發生的時候。
“映真。”
隱藏式耳機里傳來父親江崇岳的聲音。
“不要走神。”
“按照昨天確定的內容宣布鑒定結果，然后簽字。”
語氣不重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江映真抬眼望向嘉賓席。
第一排中央，坐著一個她無比熟悉，卻又無比陌生的男人。
裴司衡。
三十二歲的裴氏掌權人。
他穿著純黑色西裝，雙腿交疊，手中沒有競拍牌，也沒有翻閱主辦方準備的圖冊。
周圍的人都在看畫。
只有他在看她。
前世，江映真一直認為裴司衡接近自己是為了吞并**博物館。
**的人告訴她，裴司衡心狠手辣，習慣將所有人變成可以利用的**。
她相信了。
所以她拒絕他的提醒，躲開他的調查，甚至將他交給自己的證據轉交給了周敘白。
后來，那些證據全都消失了。
直到死前，江映真才知道，裴司衡調查**，不是為了得到**博物館。
而是為了找到真正的《鶴歸山河圖》。
也是為了救她。
四目相對。
裴司衡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。
看她的目光冷靜、疏離，像是在觀察一件暫時無法確定風險的拍品。
這一世的他們還不認識。
江映真壓下翻涌的情緒，重新看向面前的畫。
《鶴歸山河圖》相傳是明代畫家沈鶴年的晚年作品。
畫面以群山為底，七只白鶴穿過層云，飛向遠處的松林。
**收藏它已有四十余年。
八年前，古畫因保存不當出現大面積霉斑，是江映真和母親共同完成了第一次修復。
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幅畫。
也正因如此，**才需要她的簽名。
主持人見她遲遲不開口，只能再次提醒。
“**師，請問您對這幅《鶴歸山河圖》的最終鑒定結論是？”
展廳安靜下來。
鏡頭完全對準江映真的臉。
直播觀看人數已經突破一千兩百萬。
江崇岳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。
“宣布是真品。”
江映真拿起桌上的鑒定報告。
前世，她就是在這里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一筆一畫。
親手簽下了后來將她送入監獄的罪證。
她看了兩秒，忽然將報告從中間撕開。
紙張斷裂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展廳。
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周敘白皺起眉頭。
嘉賓席瞬間響起一片議論。
江崇岳的聲音驟然變冷。
“江映真，你在做什么？”
江映真摘下耳機，放在桌上。
她看向主鏡頭。
“我的鑒定結論是——”
“這幅《鶴歸山河圖》，是贗品。”
短暫的死寂過后，整個現場轟然炸開。
“贗品？”
“**博物館不是已經做過三次檢測嗎？”
“今天不是最終確認真偽嗎？”
“如果是假的，之前公布的估值是怎么回事？”
主持人的臉色一片蒼白。
“**師，直播正在進行，請您對自己的言論負責。”
“我當然負責。”
江映真起身，走向畫作。
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立即擋在她面前。
“**師，按照規定，任何人不能在直播期間接觸展品。”
“我不需要接觸。”
她從鑒定臺上拿起側光燈。
“麻煩將三號鏡頭對準左側第二只白鶴的翅膀。”
攝影師沒有動。
工作人員顯然在等待江崇岳的命令。
坐在第一排的裴司衡忽然開口。
“不拍，怎么證明她錯了？”
他的聲音并不高，卻讓周圍迅速安靜下來。
**博物館今晚展出的十二件藏品，都由裴氏旗下的公司承保。
裴司衡是現場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存在。
江崇岳臉色陰沉，卻不得不抬手，示意攝影師照做。
鏡頭緩緩推進。
白鶴左翼被放大在屏幕上。
江映真打開側光燈。
斜向光線照過畫面，原本平整的絹面上出現了一道不足半厘米的細痕。
“八年前，我參與修復真品時，這個位置有一個蟲蛀形成的孔洞。”
“為了盡可能保存原始畫絹，我們沒有直接補色，而是在畫作背面加入了一根橫向舊絹絲。”
她抬起手，讓燈光從另一個方向照過。
“因此，真品在側光下會產生一道向內凹陷的橫向陰影。”
屏幕上的痕跡卻向外微微凸起。
“這幅畫上的孔洞不是自然形成，也沒有經過背面修復。”
“它是后來畫上去的。”
人群中的議論聲越來越大。
一名頭發花白的鑒定專家站起來。
“單憑一個修復痕跡，不能證明整幅畫是贗品。也有可能是在二次修復過程中重新處理過。”
“沒有二次修復。”
江映真看向他。
“真品的全部維護記錄都由我保管。如果**博物館曾經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拆除畫芯，重新裝裱，那么請公布操作人員和修復記錄。”
專家張了張嘴，沒有回答。
江映真繼續道：
“當然，這只能證明眼前這幅畫不是八年前由我修復的那一幅。”
“要確認**年代，還需要檢測顏料、畫絹和印泥。”
“我申請立即封存畫作，由三家沒有利益關系的機構共同檢測。”
主持人額頭已經冒出冷汗。
直播評論徹底失控。
就在這時，主屏幕忽然黑了。
直播被切斷。
展廳內響起一片驚呼。
江崇岳終于從幕后走出來。
他沒有當眾發火，只對現場賓客露出歉意的笑容。
“設備出現了一點故障。”
“今天的鑒定可能存在溝通誤差，請各位稍作休息。**稍后一定會給大家一個完整解釋。”
說完，他看向江映真。
“跟我去**。”
江映真沒有動。
她看見不少賓客已經拿出手機。
主辦方的直播雖然被關閉，現場畫面卻通過十幾個私人賬號繼續傳播。
事情已經壓不住了。
周敘白走到她身邊，壓低聲音。
“映真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幅畫通過了**內部三輪鑒定。你現在當眾推翻結果，毀掉的不只是博物館的聲譽，還有你自己的職業生涯。”
江映真看著他。
“你害怕我毀掉自己的職業生涯？”
周敘白的表情停頓了一瞬。
“我當然擔心你。”
“是嗎？”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前世，她竟然從未發現，這個人說出關心時，眼里沒有一絲溫度。
江映真拿起自己的手包。
手機屏幕恰好在這時亮起。
一條陌生短信跳了出來。
安誠保險提醒：您投保的三億元個人意外險已于今日20:00正式生效。
江映真的腳步停住。
她從未購買過這份保險。
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有了一張價值三億元的保單。
她點開詳情。
投保人：江映真。
被保險人：江映真。
第一順位受益人：江崇岳。
江映真抬起頭，看向不遠處的父親。
江崇岳正在打電話。
他的側臉平靜而冷硬，仿佛今天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需要及時處理的公關事故。
前世的這個夜晚，她按照父親的要求完成鑒定，又接受了周敘白的求婚。
慶功宴結束后，她乘坐的車輛曾經在高架橋上發生剎車故障。
司機及時控制住方向，事故沒有造成傷亡。
當時所有人都說她運氣好。
現在看來，那根本不是意外。
江映真握緊手機。
前世，他們需要她活著簽署鑒定報告，所以那場事故沒有成功。
這一世，她毀掉了鑒定計劃。
那么今晚，那場“意外”還會不會再次發生？
或許從一開始，**為她準備的就不止一條路。
要么聽話，成為替**承擔罪名的鑒定師。
要么死去，變成一筆價值三億元的賠償金。
距離保險生效，已經過去了十一分鐘。
江映真抬頭看向宴會廳出口。
她忽然意識到——
自己重生后的第一個夜晚，可能活不過十二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