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落云村，是從一聲虎嘯里醒來的。
不，那聲音不是老虎。落云村后山的林子養(yǎng)不出虎，只有山豬、獐子和成群的野兔。那聲長嚎是從山坳里滾出來的，又悶又沉，震得村子東頭老槐樹上的葉子嘩啦啦往下落，驚起一片鳥雀。
村口，端著碗蹲在石碾上喝稀粥的幾個漢子齊齊抬頭，望向后山。
"什么東西？"
"聽岔了吧。"
"誰家殺豬呢！"一個漢子笑罵，話音未落，山坳里又滾出一聲嚎叫，這一次更近，像有什么龐然大物在林子深處翻了個身。
漢子們不說話了，稀粥也顧不上喝，面面相覷。
后山那片林子，這兩年確實不對勁。獵戶們說，山里的野物一天比一天多，一天比一天大，還多了些認不出的**——渾身漆黑、眼睛發(fā)綠、見了人也不跑的怪狼。村里老人說是山神發(fā)了怒，要年輕人少進山；可日子得過，獵戶們沒一個敢停下手里的**。
就在這時，村口小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一個少年扛著一頭足有二百斤的山豬，從晨霧里走了出來。
少年十六七歲，生得虎背熊腰，一張臉被秋霜凍得發(fā)紅，眼睛卻亮得嚇人。他肩上那頭皮毛油亮的大山豬，從后腦到前額，被一支羽箭釘了個對穿——箭桿還在，尾羽還顫著。
那少年走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，二百斤的山豬壓在他肩上，跟扛了袋糠似的。
"九霄！"蹲在石碾上的漢子叫出聲，"你又進山了？"
"嗯。"少年把山豬往地上一撂，砸起一片塵土，"今兒運氣好，碰上這頭豬。三叔，幫我把豬賣給鎮(zhèn)上？"
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。
這少年叫凌九霄，是落云村最年輕的獵手，也是全村公認力氣最大的后生。十五歲那年，他徒手掰斷過一頭成年山豬的脖子；去年獵戶們打賭，說他若能一箭射穿野豬王，就認他當村中第一獵手——結果那天他從后山回來，肩上扛著野豬王，豬頭上釘著一支箭，箭頭從另一邊眼眶里穿出來。
從此沒人再跟他賭。
漢子們圍上來摸那山豬，嘖嘖稱奇。三叔拍著**說包在他身上，轉(zhuǎn)頭又壓低了聲音："九霄，后山這兩年不太平，你爹當年……唉，你一個人進山，留個心眼。"
凌九霄的笑容淡了淡。
"三叔，"他沒接話，拍了拍肩上的山豬，"這豬今天在后山北坡碰上的，離咱村也就十來里。"
三叔的臉色變了一變："北坡？九霄，你膽子也太大了！前天劉家老四去北坡拾柴火，回來說看見一條大狼，眼睛是紅的，站起來比人還高！他在北坡拴的羊，一夜沒剩下一只！"
"紅眼睛的狼？"旁邊一個漢子插嘴，"不會是山里的東西餓瘋了，跑出來了吧？"
"餓瘋了才好呢，"另一個漢子苦笑，"怕就怕，來的不是餓瘋的狼。"
這話說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凌九霄卻咧嘴一笑："紅眼狼更好，獵一頭回來，給大伙分分，正好過冬。"
**娘走得早。爹也是獵戶，他五歲那年，爹娘進山遇上獸潮，再沒回來。村里人幫著找了三天三夜，只在山腰上找回兩截斷了的弓。
打那以后，是爺爺一口米一口水把他拉扯大的。
"知道了，三叔。"他應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往家走，卻被村口老槐樹下的人群吸引了目光。
那棵老槐樹，是落云村的"大事樹"。村里有什么消息，都往樹干上貼告示。此刻樹下圍了一圈人，踮著腳往上看，議論紛紛。
凌九霄擠進去，仰頭一看，告示是新的，紅紙黑字，落款處蓋著一方朱紅大印，印紋繁復，像纏著云霧的山巒。
他識字不多，但那幾個字他認得——"測靈"。
"測靈大會？"他問旁邊的人。
"仙門要來人啦！"那人**手，眼睛放光，"青陽城那邊來了位仙師，要在咱青州各村鎮(zhèn)設測靈壇，凡滿十六歲的后生，都可去測靈根！測出靈根的，就能進仙門，學仙法，當仙人！"
人群里頓時炸開了鍋。
"仙人！咱落云村也能出仙人！"
"翠翠她娘，你家翠翠今年才十五，急什么！"
"我這不是提前問問嘛……"一個婦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絞著衣角。
有老人捋著花白的胡子，慢悠悠講起幾百年前那個從落云村走出去的仙人——說那仙人少年時也是個放牛娃，測出靈根那日，天降祥瑞，整個村子的雞鴨都對著他叫；后來他御劍歸來，那劍光把半個山頭都照亮了，連州府的老爺都親自出城來迎。
"那咱家柱子，能行不？"
"老王頭，你就別做夢了——"
人群哄笑起來。凌九霄站在人群里，聽著這些話，心頭一熱。
"仙人……咱落云村，也能出仙人？"
"老王頭，你家柱子今年十七了吧？"
"我家柱子那身板，你看能行不？"
凌九霄站在人群里，聽著這些話，心頭一熱。
他是知道的。仙人能騰云駕霧，能御劍千里，能呼風喚雨。仙門里的弟子，出則乘鶴，入則餐霞，與凡人隔著一道天塹。村里老輩人講古，說幾百年前，落云村出過一個有靈根的后生，被仙門帶走，后來成了青州有名的人物，連州府老爺見了都要行禮。
從那時起，凌九霄心里就埋著一粒種子。
他想讓爺爺過上好日子。爺爺老了，腰彎了，咳嗽一年比一年重。他想給他請最好的大夫，想讓他住大房子，想讓他吃上以前吃不起的東西。
而這一切，仙人能做到。
"九霄！"人群里有人喊他，"你也十六了，回頭測靈，你可要爭口氣！你這身力氣，保不齊就是靈根！"
凌九霄咧嘴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轉(zhuǎn)身擠出人群，大步往村尾走。
村尾三間破瓦房，就是他家。籬笆院，老槐樹，一只大黃狗趴在門口曬太陽，見他回來，搖著尾巴迎上來。
院子里，一個老人正坐在門檻上，就著晨光磨一把柴刀。
老人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溝壑縱橫，背微微佝僂著，一雙渾濁的老眼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靜。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棉襖，袖口磨得起了毛邊，腳邊放著一桿磨得發(fā)亮的獵叉。
"爺爺。"凌九霄喊了一聲，在老人面前蹲下來，"我今天打了一頭大豬，賣了錢，給您買兩斤肉補補。"
老人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磨刀。
"嗯。"
凌九霄也不在意，進屋燒水，利落地把豬肉收拾出來，燉了一大鍋。飯桌上，爺孫倆相對而坐，窗外是漸漸沉下去的暮色。
"爺爺，"凌九霄咽下一口飯，忍不住道，"村里來告示了，仙門要測靈。"
磨刀的手停了一下。
"……測靈，測的是靈根。"老人緩緩道，"天生的東西。測不測得出來，不礙事。"
"萬一呢！"凌九霄眼睛亮起來，"萬一我有靈根呢？我就能進仙門，學仙法，讓爺爺您也享享福！"
老人沒接話，低著頭扒飯，過了好半晌才開口，聲音有點啞：
"九霄，測靈那日，你只管去。"
"測出什么，都是你的命。"
"……爺爺不強求。"
凌九霄總覺得爺爺?shù)脑捓镉性挘麤]多想。他興沖沖地應了一聲，三兩下扒完飯，跑出去逗狗去了。
暮色四合，凌九霄蹲在籬笆院門口，大黃狗趴在他腳邊，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。他望著天邊最后一抹余暉，忽然沒頭沒腦地跟狗說起話來："大黃，你說，要是我真有靈根，進了仙門，學了仙法，爺爺是不是就不用再進山打獵了？"
大黃狗"汪"了一聲，算是回答。
"我也覺得。"凌九霄咧嘴笑了，伸手揉了揉狗頭，"到時候我第一件事，就是把咱家這房子翻新了，給爺爺盤個熱炕，再給他買身新棉襖——他那件都穿了二十年了。"
他說得認真，仿佛明天就要去做似的。
月光漸漸爬上來，他蹲著看了很久很久，才起身回屋。躺下的時候，心里那團火，燒得更旺了。
夜里，凌九霄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窗外月光很亮，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。他爬起來喝水，忽然聽見院里有動靜——像是有人踩在落葉上，一下一下，很有節(jié)奏。
他躡手躡腳走到窗邊，扒著窗縫往外看，這一看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院子里，爺爺正站在那里打拳。
月光下，老人一改白日的佝僂，腰背挺得筆直。他起手、沉腰、出拳，動作不快，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厚重氣勢。拳風所過，院中積了一夜的落葉竟被卷成一個小小的旋渦，繞著老人的身形轉(zhuǎn)動。
凌九霄張大了嘴。
他從來不知道，爺爺會武功。
老人打了幾趟拳，呼吸漸漸急促起來。最后一拳，他猛地擊向院中那棵老槐樹——隔著三尺，拳風轟出，"啪"的一聲脆響，樹皮裂開一道口子。
收拳，老人劇烈地咳嗽起來，扶著樹干，咳得腰都直不起來，好半天才喘勻。
凌九霄心頭又驚又疼，正要推門出去，卻見老人忽然回頭，目光直直地望向窗戶這邊。
凌九霄嚇得一縮脖子，趕緊鉆回被窩，閉緊眼睛裝睡。
院門"吱呀"一聲響，腳步聲進了屋。他感覺到爺爺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，替他掖了掖被角，然后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，低低說了一句：
"睡了就好。……莫要聲張。"
腳步聲遠了。
凌九霄睜開眼，望著黑漆漆的房梁，心里那粒種子，悄悄地拱開了一道芽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出門打水，特意繞到院子東頭看了一眼。
那棵老槐樹的樹干上，一道新鮮的裂口橫貫樹皮，深得能塞進一根手指。正好有村人路過，瞧見了，嘖嘖稱奇："哎喲，這老槐樹怎么裂了？莫不是夜里遭了雷？也沒打雷呀……"
"怕是仙家手段！"
"老凌頭，你家這樹邪性啊！"
爺爺蹲在門口磨刀，頭也不抬："樹老了，自己裂的。"
凌九霄站在人群外頭，握緊了手里的水桶。
——那不是樹老了。
那是爺爺?shù)娜?br>他正想著，村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緊接著有人扯著嗓子喊：
"仙門的仙師提前到了！測靈壇今兒就搭！全村的適齡后生，都到村口去！"
凌九霄猛地抬頭，一顆心"怦怦"跳了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爺爺。
爺爺依然低著頭磨刀，像沒聽見一樣。
可凌九霄看見，老人磨刀的那只手，停在刀身上，久久沒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