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既明睜眼的時候，電腦屏幕上有三千七百萬人在等他死。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足足五秒。37,421,805。還在往上漲。屏幕右側的彈幕一層壓著一層，快把直播畫面蓋住了。
來了來了，東臨大學最后一輪。
名單怎么還沒換？
周明？誰??？
查到了，二十歲，戲劇學院大二，綜合評定 C-，去年校級劇本賽海選都沒進。
？？？
世界意志擺爛了？
最后一次機會抽這么個東西？
散了吧，東臨區準備遷人。
周既明看了幾秒，默默把目光從屏幕上挪開。房間很陌生。十來平米，一張單人床，一張書桌，墻上貼著幾張電影海報。窗簾拉得嚴嚴實實，地上滾著兩個空礦泉水瓶。桌子右手邊還有一瓶藥。速效救心丸。
瓶蓋沒擰緊，幾顆藥散在桌面上，顯然拿藥的人當時沒顧得上收拾。周既明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。年輕，偏瘦。掌心全是汗。不是他的手。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旁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屏幕自己亮了。
劇本世界管理署
提醒：您已于今日 19:32 確認成為 A 級詭化劇本《我不叫喂》第十輪挑戰者。
入場時間：20:00。
當前時間：19:57。
請保持清醒。
周既明：“……”他重新看向電腦。直播間正中央，掛著一個血紅色的倒計時。
02:43。
兩分四十三秒。周既明伸手按了按胸口。心跳正常?？缮眢w里還殘留著一股說不出的難受，尤其是胸口，悶得厲害。像幾分鐘前這具身體還在拼命喘氣，越喘越急，最后卻怎么都吸不上來。
緊接著，大量陌生的記憶開始往腦子里涌。劇本世界、詭界、世界戰爭。
十七年前，第一座“詭門”出現在北陸。從那以后，詭界每隔一段時間，就會從這個世界已有的劇本里挑一個出來侵染、篡改，把原來的故事變成“詭化劇本”，再選人進去演。
活著通關，劇本還能被這個世界拿回來；挑戰者全滅，詭界就會進一步侵入現實。
侵蝕越深，現實里的怪事越多：電視里偶爾多出沒人拍過的畫面，死了十年的演員出現在新劇里，甚至有整條街開始按照某部恐怖片的劇情循環。現在全球詭化率——17.6%。
周既明把腦子里突然多出來的東西過了一遍，喉結動了動。
“行?！?br>“穿越?！?br>他拿起桌上的水灌了兩口。
“還能接受?！?br>又看了一眼電腦上的倒計時。
“死局開局?！?br>“也不是沒見過?！?br>話說到這里，他忽然停了。視線重新落在那瓶沒擰緊的速效救心丸上。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，好像就是因為眼前這個死局……活活嚇死的。周既明低頭看了看胸口。
“兄弟?！?br>“心理素質有點一般啊。”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01:51。
電腦上的直播人數已經沖過四千萬。畫面里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主持人站在演播廳中央，正在介紹這次挑戰的**。
“《我不叫喂》，首演于二十三年前，是東臨藝術聯合會出品的經典校園愛情劇本?！?br>“故事發生在東臨大學?！?br>“女主林晴以特招生身份進入東臨大學，因一次圖書館沖突認識男主顧川……”
旁邊的***接過話。
“詭化發生在七個月前?！?br>“詭界保留了劇本前十九幕的大部分場景，僅對第二十幕‘圖書館誤會’進行了深度侵染。”
“截至目前，共進行九輪挑戰?！?br>她停了一下。
“二十**挑戰者?！?br>“無人生還?！?br>原本刷得飛快的彈幕少了不少。有人開始刷蠟燭。周既明拿水的動作停了停。九輪。全滅？手機里屬于原主的資料庫已經自動開放。他點進《我不叫喂》。頁面剛打開，一**紅色警告便彈了出來。
該劇本已進入最終爭奪輪。
本輪失敗后，劇本所有權將永久歸屬詭界。
預計現實影響：東臨大學及周邊 7.4 平方公里區域永久詭化。
預計受影響人口：124,000—181,000。
疏散工作已啟動。
周既明這次沒說話。原主家就在東臨。父母開了一家早餐店。妹妹讀高二。一家人剛剛已經被安排撤離。他又看了眼桌上的藥。難怪能把人活活嚇死。周既明繼續往下翻。前九輪留下來的***息少得可憐。
第一輪，六人，存活時間十九分鐘。第二輪，四人，二十七分鐘。第三輪，三人，四十一分鐘?！恢钡降诰泡?，只剩兩個人，存活時間十一小時四十七分鐘。
距離通關，只差十三分鐘。可最后那十三分鐘發生了什么，沒人知道：直播畫面同時變成雪花，那兩個挑戰者的**也沒有被送出來。周既明的手指繼續往下劃。
已確認安全規則：
空白。
已確認致死規則：
還是空白。
周既明看了兩秒。
“？”
他刷新了一遍。沒變。
“九輪，二十九條命。”
“一條規則都沒確認？”
電腦里的主持人像是剛好說到了這里。
“由于《我不叫喂》具有嚴重的信息污染特性，前九輪挑戰者帶出的所有文字記錄均無法通過世界鑒定?！?br>“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是——”
直播畫面切換。大屏幕上出現了一張有些模糊的截圖。東臨大學舊圖書館。慘白的燈光。一個穿校服的男人趴在地上，兩只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脖子。皮膚已經被他自己抓爛了。墻就在旁邊。
上面用鮮**料寫著四個字。
請勿撓*。
***的聲音明顯繃緊了一點。
“**輪挑戰者梁城，在進入圖書館后第十三分鐘死亡?！?br>“根據現場行為推測……”
“其死亡原因，很可能與抓撓皮膚有關?！?br>周既明舉到嘴邊的水瓶停住了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。
請勿撓*。
這幾個字越看越熟。不是這具身體的記憶，是他的。藍星。大學。圖書館。
當年那件事從最初的控訴，到學校處理，再到爭議、證據分析和**反轉，被無數網友硬生生盤成了一場互聯網大型連續劇。周既明那時候沒少泡貼吧、知乎、微博和各種論壇，基本從頭追到尾。
而整件事里，有個細節因為實在太抽象，后來甚至被玩成了梗——撓*。周既明把水瓶放回桌上。
“等會兒。”
直播間的彈幕還在刷。
梁城到底撓哪了？
視頻不給看完整版，誰知道。
不是說他先碰了那個女生嗎？
九輪都沒人搞清楚，別分析了。
最后一輪三個挑戰者還有誰？
名單出來了！
直播畫面一變。三張照片出現在屏幕上。周明。二十歲。戲劇學院大二。蘇妍。二十五歲。職業劇本分析師。A 級從業資格。韓寧。三十二歲。三次詭化劇本生還者?？吹胶髢蓚€人，彈幕終于又活了起來。
韓寧！
**，管理署把他請出來了？
三次生還，至少有點希望。
蘇妍也可以，她去年拆過《午夜出租屋》。
那個周明什么情況？
湊數的。
世界意志隨機位吧。
建議他進去以后找個角落躲好，別拖后腿。
周既明一條條看得還挺認真。直到最后，一條彈幕從屏幕上飄過去。
賭一百，姓周的第一個死。
周既明看了看自己的名字。順手給那條彈幕點了個贊。
啪。
房間里的燈滅了。
剛才還算正常的小屋一下黑了下來，只剩電腦屏幕還亮著。慘白的光映在桌面上。直播間中央，倒計時只剩最后三秒。
00:03。
00:02。
00:01。
周既明的手還搭在鼠標上。數字歸零。一行黑字毫無征兆地浮現在他眼前。不在電腦上。也不在手機上。像是直接寫進了他的視野。
劇本開始。
請完成你的角色。
四周所有聲音同時消失。
——
再睜眼時，周既明先聞到了一股舊書受潮后的味道。他坐在一張木桌旁。頭頂的日光燈輕輕閃著。窗外陽光明媚。圖書館里至少坐著上百名學生。有人背書，有人寫題，還有人靠著窗邊壓低聲音聊天。
偶爾能聽見翻書聲。一切都很正常。正常得讓周既明想起剛才直播里那張照片時，反而更不舒服。同一間圖書館。照片里的男人把自己的脖子抓得血肉模糊?，F在這里卻連陽光都好得過分。
周既明沒亂動，只掃了一眼身邊。左邊坐著一個短發女人。蘇妍。右邊是個身材壯實的男人，右眉有一道疤。韓寧。三個人面前，各擺著一本白色冊子。封面上寫著：《我不叫喂》第二十幕。韓寧沒碰冊子。
他先看了一圈四周。蘇妍也沒動，只把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都別動。”
周既明點了點頭。就在這時，坐在他們前排的一個男生抬起了手。他似乎只是后頸有點*。手伸過去。指尖在皮膚上很隨意地撓了一下。真的只有一下。
啪。
燈滅了。
沒有預兆。四周瞬間一片漆黑。剛才還存在的翻書聲、說話聲，全沒了。周既明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兩秒。
燈又亮了。前排那個男生還坐在那里。胳膊甚至還保持著撓后頸的姿勢。身體朝前。腦袋卻轉了過來。整整一百八十度。臉正對著他們。他的嘴角一點一點往兩邊裂開。
“*啊?！?br>男生看著他們。
“你們不*嗎？”
周既明盯著那張臉，一動沒動。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。
操。
真撓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