妹妹沈晚星死后的第二天，我在平板上刷到了她的直播。
她對著鏡頭笑：“三號鏈接最后五十件，拍完就沒了。”
下面顯示，已售六百二十二單。
我腿上還壓著她的死亡證明。公司卻還在用她的臉賣衣服。
我把平板舉到眼前，退出去，又點進來。右上角那三個字沒變：直播中。
晚星是個小有名氣的帶貨主播，算不上大網紅，卻有一批每晚等她開播的老粉。她賣衣服不端著，敢拿自己開玩笑，貨也賣得不錯。
屏幕里，她拍了拍白色針織衫下的小腹。
“這兒有點肉也能穿，別老**肚子。吸一天肚子，又沒人給你發獎狀。”
評論里有人笑，有人問尺碼，還有人催她快上下一件。
他們不知道她死了。
昨天，**通知我們，晚星從高處墜落身亡。到今天，警方給的說法仍是：目前排除了刑事他害，為什么會墜落，還不能確定。下午，我去殯儀館認了遺體。
回來以后，我一直坐在客廳，連鞋都沒換。
現在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。
我認得這段視頻。去年秋天拍的，那件衣服她還穿來給我看過。她在鏡頭前轉了轉右腕的玉鐲，小指勾著鐲沿——一緊張，她就有這個動作。
可后面全是新評論。
“晚星，昨天怎么沒回我私信？”
“買了，給你沖個銷量！”
我按住屏幕，想讓她先別說了。商品頁面卻彈了出來，紅色的“立即購買”正壓在她身上。
“景川！”
丈夫從書房出來。我把平板朝他遞過去，差點脫手。
“她怎么還在播？”
陸景川看見畫面，立刻在我旁邊坐下。
“是以前錄的。明棠，你先坐穩，我讓他們停。”
“我知道是以前的！她人還在殯儀館，他們怎么還能放這個？”
他扶住我的胳膊，沒有再勸，把紙巾放到我手邊，撥了公司的電話。
他是晚星那家直播公司的副總，平時負責排期。昨晚接到消息后，他一直陪著我，我以為公司那邊早就停了。
電話通了，他直接說：“晚星的直播，馬上關掉。”
對面查了一下，說是生前排好的舊視頻，這個平臺漏撤了。
“現在還沒播完。陸總，品牌那邊……”
我湊過去：“我妹妹死了，你們還拿她賣貨？”
話筒里安靜了。
平板里的晚星還在說：“喜歡就拍，別舍不得。”
“她都這樣了，你們還要她賣到幾點？”
我說到最后，聲音劈了。陸景川把平板聲音調低，沖電話說：“別等播完，先停。這邊家屬在看著。”
“我得跟梁總說一聲——”
“你現在去說。”
我拿手機拍下死亡證明，交給平臺投訴。陸景川也把照片轉給了公司。
“證明已經發過去了。你們還在等什么？”
那邊終于說：“停，馬上停。”
晚星正舉起下一件衣服，畫面黑了。
直播已結束。
我盯著那幾個字，手還按在死亡證明上。
剛才她一聲接一聲地叫“姐妹們”，吵得我受不了。現在整個客廳靜下來，我又舍不得放下平板。拇指碰到黑屏，頁面彈出“主播暫未開播”。
暫未。
我把平板翻扣在腿上，眼淚落到外殼上。
“她以前一下播，就給我發語音。”
陸景川靠過來，我只說了這一句，就說不下去了。
她總嫌打字麻煩。十幾秒的語音，前面抱怨品牌又讓她換衣服，后面就能拐到晚上吃什么。有時候我正忙，嫌她東一句西一句，聽到一半就停了。
我現在連一句“姐，你聽沒聽啊”都等不到了。
陸景川把我攬過去，讓我靠著他。
“這場是我沒交代周全。后面的電話我來接，你別管了。”
我點了頭。
那晚他去接兒子安安，回來給孩子講小姨的事。我坐在臥室外面，聽見孩子問了好幾遍，我沒有進去。
晚飯是陸景川端過來的。他把筷子放進我手里，我才發現自己一直沒吃東西。
我以為那場直播已經過去了。
第二天晚上，也就是晚星死后的第三天，我正在餐桌邊喝粥，手機彈出一條提醒。
“你關注的晚星正在直播。”
我把碗推開，點進去。
滿屏白花。
晚星的照片擺在中間，下面寫著她的名字和生卒日期。直播標題是“晚星最后一場陪伴”。
我們家的告別儀式還沒辦，公司先在網上給她開了追悼會。
沒有人問過我。
視頻里的晚星穿著藍色睡衣，抱著靠枕說：“今晚要是沒人陪你，就找個人說說話。別自己硬扛。”
我記得這段。半年前，她還問過我，這么勸人是不是太啰嗦。我說有一點，她笑：“那也總有人半夜正好想聽。”
屏幕一跳，她換回去年秋天那件白色針織衫。
“那就把我帶回家吧。”
那句話是在賣抱枕。
兩段隔了半年的話被接在一起，旁邊添了一行字幕：“謝謝你們陪我走到這里。”
她沒說過這句話。
評論里卻有人哭著問，是不是晚星最后留給大家的話。
我剛想打字，下面的商品卡跳了出來。
“最后推薦。”
晚星的頭像被加了一圈黑邊，旁邊仍寫著“晚星寵粉價”。
有人發：“買一件吧，就當送她一程。”
紅色購買按鈕一直亮著。
我猛地站起來，椅子撞在身后的柜門上。陸景川從餐桌另一邊看過來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他們又開了。”
我把手機朝他轉過去。
“你看，他們給她擺著白花賣衣服！”
他放下筷子，湊過來看。我的手抖得厲害，屏幕上的字跟著晃，他伸手托住手機下沿。
上面連晚星的死亡日期都寫對了。我們還沒發訃告，那張證明只交給了平臺和公司。外婆還不知道，我們一直不敢告訴她。
昨天可以說漏撤了舊片。
今天這些白花、字幕和日期，總不能也是生前就排好的。
陸景川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電話。我低頭打字，連著按錯好幾個鍵。
“我是沈晚星的姐姐。我們沒同意這場直播。她已經死了，你們停下來！”
評論剛發出去就消失了。
我再發，屏幕彈出一行灰字：“你已被主播禁言十分鐘。”
我把那行字拿給陸景川看。
“她都死了，誰在禁我的言？”
他撥出去的電話還在響，沒有人接。
一個叫“阿梅1978”的人也在問：“人都沒了，為什么還掛鏈接？”
她的評論同樣被**。緊接著，晚星的賬號回復了她：
“衣服是晚星生前選的。紀念直播不是帶貨，請別拿她的死帶節奏。”
我點開妹妹的頭像，給那個賬號發私信：“誰在用她的賬號？”
消息立刻變成“已讀”。
對方沒回答。
直播還在繼續。那些老粉叫她晚星，叫她妹妹，說以后再也買不到她推薦的衣服了。有人連著發了好幾個哭臉，轉頭又買了一件。
我把手機握在手里，沒再遞給陸景川。
“這也是忘了關？”
陸景川看著那些白花。
“明棠，這場我真不知道。”
白花下面，銷量已經從六百二十二跳到了一千八百多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