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林慧芳給周雅琴打了個電話，說天氣好，帶孩子出來曬曬太陽。周雅琴說行，那就老地方，小區(qū)花園。
林慧芳掛了電話，沖屋里喊了一聲，野子，走了。
姜野正趴在地上玩積木，搭了個歪歪扭扭的塔，聽見**喊，頭也沒抬，說去哪兒。林慧芳說，去花園，你周阿姨帶著敘白也去。姜野說，敘白是誰。林慧芳說，你周阿姨家的閨女，比你小半歲，見了面叫妹妹。
姜野哦了一聲，把積木塔推倒了，站起來。
到了花園，周雅琴已經在了。坐在長椅上，旁邊站了個小姑娘。穿著一條粉色的裙子，頭發(fā)扎了兩個小辮子，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，手里攥著一朵不知道從哪兒摘的小花。
林慧芳走過去，說，你們來得挺早啊。周雅琴說，剛到。然后低頭對溫敘白說，白白，叫阿姨。溫敘白抬頭看了林慧芳一眼，小聲說，阿姨好。林慧芳笑著說，哎，真乖。然后回頭找姜野，說，野子，過來，叫阿姨。
姜野站在幾步遠的地方，沒動。她看了溫敘白一眼，又看了周雅琴一眼，說，阿姨好。周雅琴說，野子長這么大了，真快。然后對溫敘白說，白白，這是野子姐姐，你們一起玩。
溫敘白沒說話，低頭看著手里的花。
姜野也沒說話，站在那兒，腳底下踢著一顆小石子。
林慧芳和周雅琴在旁邊聊起來了，聊什么菜漲價了，聊哪個超市打折，聊最近看的電視劇。兩個大人聊得熱火朝天，兩個孩子站在那兒，誰也不理誰。
姜野站了一會兒，覺得沒意思。她看見花園那邊有棵樹，樹上有只貓。她跑過去了，想看看能不能把貓逗下來。
那棵樹不高，姜野踮著腳，伸手去夠。貓趴在樹枝上，懶洋洋地看了她一眼，沒動。姜野夠不著，又跳了兩下，還是夠不著。她有點急了，往后退了兩步，想助跑一下跳上去。
她沒注意到溫敘白什么時候走到樹底下來了。
姜野跑起來，一頭撞上了溫敘白。溫敘白被她撞得往后一倒，摔在地上。手里的花也掉了。溫敘白愣了一秒，然后嘴一癟，哭了。
姜野站在那兒，愣住了。她看著溫敘白坐在地上哭，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，不知道怎么辦。她想說對不起，但嘴巴張了張，沒說出來。
林慧芳和周雅琴聽見哭聲，趕緊跑過來了。周雅琴把溫敘白扶起來，拍著她身上的土，說，怎么了怎么了，摔哪兒了。溫敘白不說話，就是哭，手指著姜野。
林慧芳看了姜野一眼，說，野子，你撞妹妹了？姜野說，我沒看見她。林慧芳說，你沒看見她你也不能撞她啊。姜野說，我跑的時候她不在那兒。林慧芳說，那你跑那么快干嘛。
周雅琴說，沒事沒事，小孩子嘛。然后哄溫敘白，說，白白不哭了，你看花還在呢。溫敘白看了一眼地上的花，花瓣已經摔掉了兩片。她哭得更兇了。
姜野站在旁邊，看著溫敘白哭，心里有點煩。不就撞了一下嘛，至于哭成這樣。但她沒說出口。她看見溫敘白膝蓋上蹭破了一點皮，紅紅的。她心里動了一下，但也沒說話。
林慧芳說，野子，你過來，跟妹妹道歉。
姜野沒動。
林慧芳又說了一遍，野子，道歉。
姜野還是沒動。她看著溫敘白，溫敘白也在看她，眼睛紅紅的，臉上還掛著淚。姜野覺得她挺嬌氣的，碰一下就哭。她不想道歉。
林慧芳有點生氣了，說，姜野，你聽見沒有。
姜野扭頭跑了。
林慧芳在后面喊，姜野！你給我回來！
姜野沒回頭，跑得挺快的，一會兒就跑沒影了。
周雅琴說，算了算了，小孩子嘛，別罵她了。林慧芳說，這孩子，真是的，一點規(guī)矩都沒有。周雅琴說，沒事，白白也沒摔著。然后低頭看溫敘白，說，白白，還疼不疼。
溫敘白搖了搖頭，但還在抽噎。
林慧芳嘆了口氣，說，回頭我好好說說她。周雅琴說，別說了，小孩子打打鬧鬧正常的。然后蹲下來，幫溫敘白把眼淚擦了，說，白白，咱們回家吧。
溫敘白點了點頭。她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花，花瓣掉了兩片，剩下幾片蔫蔫的。她彎腰把花撿起來了，攥在手里。
林慧芳看著溫敘白撿花的動作，心里有點過意不去。說，雅琴，明天我讓野子去你家，給敘白道個歉。周雅琴說，不用不用，多大點事。
林慧芳說，那不行，這孩子太野了，得管管。
周雅琴笑了笑，沒再說什么。牽著溫敘白走了。
林慧芳站在原地，看著她們走遠了，才轉身去找姜野。
姜野躲在花園后面的滑梯底下，蹲著，手里揪著一根草。林慧芳走過去，說，你躲這兒干嘛。姜野沒說話。林慧芳說，你剛才跑什么。姜野說，我不想道歉。
林慧芳說，你撞了人家，不該道歉嗎。
姜野說，我又不是故意的。
林慧芳說，不是故意的也得道歉。
姜野不說話了，低著頭，揪那根草，揪得碎碎的。
林慧芳蹲下來，看著她說，野子，你聽媽說，你撞了人家，人家摔了，哭了，你道個歉怎么了。姜野說，她太嬌氣了。林慧芳說，人家才四歲半，摔了當然哭。
姜野說，我也摔過，我沒哭。
林慧芳說，你皮糙肉厚的，能跟人家比嗎。
姜野不說話了。
林慧芳站起來，說，走吧，回家。明天我?guī)闳ツ阒馨⒁碳?，你給敘白道個歉。
姜野說，我不去。
林慧芳說，你不去也得去。
姜野沒再說話，從滑梯底下鉆出來，跟著**回家了。
晚上吃飯的時候，姜建國問，今天怎么了，野子怎么不高興。林慧芳說，她今天把雅琴家閨女撞了，還不道歉。姜建國看了姜野一眼，說，野子，撞了人得道歉啊。姜野說，我知道。姜建國說，知道明天就去。
姜野沒說話，低頭扒飯。
第二天，林慧芳真帶著姜野去了周雅琴家。姜野站在門口，不想進去。林慧芳推了她一把，說，進去。姜野這才進去了。
溫敘白坐在客廳里，在看圖畫書?？匆娊皝砹?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看書了。
林慧芳說，野子，你過來，跟敘白說對不起。
姜野站在那兒，看著溫敘白。溫敘白沒看她，翻了一頁書。
姜野說，對不起。
聲音挺小的，也不知道溫敘白聽見沒有。
溫敘白沒抬頭，也沒說話。
林慧芳說，敘白，野子姐姐跟你道歉了，你應一聲啊。
溫敘白這才抬起頭，看了姜野一眼。然后說，沒關系。
說完又低下頭看書了。
姜野站在那兒，覺得挺沒意思的。她看了溫敘白一眼，溫敘白在看圖畫書，看得挺認真的。姜野想，她好像也沒那么討厭。但也就想了那么一下。
林慧芳和周雅琴在旁邊聊起來了。姜野站在客廳里，不知道干嘛。她看了一眼溫敘白手里的圖畫書，上面畫著一只兔子。姜野說，你喜歡兔子啊。
溫敘白沒抬頭，說，嗯。
姜野說，我家里有本畫老虎的，比你這個好看。
溫敘白說，老虎不好看。
姜野說，老虎怎么不好看了。
溫敘白說，就是不好看。
姜野說，你見過老虎嗎。
溫敘白說，沒有。
姜野說，那你憑什么說不好看。
溫敘白不說話了，又翻了一頁書。
姜野站在那兒，覺得沒話說了。她轉頭看了看窗外，外面太陽挺好的。她有點想出去跑。
林慧芳和周雅琴聊了一會兒，說該走了。林慧芳說，野子，走了。姜野哦了一聲，跟著**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回頭看了一眼。溫敘白還在看書，沒抬頭。
姜野說，我走了。
溫敘白說，嗯。
姜野跟著**下樓了。走到樓下的時候，她抬頭看了一眼溫敘白家的窗戶。溫敘白站在窗戶后面，也在往下看。兩人對視了一下。姜野趕緊低下頭，走了。
林慧芳說，你剛才跟敘白說什么呢。姜野說，沒說什么。林慧芳說，我看你們聊得還行啊。姜野說，誰跟她聊了。
林慧芳笑了笑，沒再說什么。
姜野走在路上，踢著一顆小石子。她想起溫敘白說老虎不好看，心里有點不服氣。明明老虎挺好看的。但她又想起溫敘白膝蓋上蹭破的那塊皮，紅紅的。她心里有點說不清的感覺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姜野把石子踢遠了，跑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