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6和N+3
二十一年里，從卡爾孜溝走出來的六個人，死了五個。
死法全不一樣。有一個死在自己家里的床上，死之前把門反鎖了三道。鄰居在門外聽見他一遍一遍地數(shù)，數(shù)到最后，聲音突然停了。
數(shù)出來的數(shù)，是七。
我是第六個。
我還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數(shù)錯了。
---
趙鋼收到兩條短信，前后差了四十秒。
第一條：代發(fā)工資，*** 137,240.00。
第二條：房東問他下個月還續(xù)不續(xù)。
他把手機扣在桌上，去廚房接了杯水。水是涼的。他喝了一口，又喝了一口。
十三萬七。
聽著像一筆錢。其實是四個月的房租、四個月的飯，再加四個月的"我還在看機會"。
他今年三十二。六年外企，從 React 寫到 Vue，從單體架構(gòu)寫到微服務(wù)。上個月公司調(diào)整，他所在的那條線整個端了。HR 跟他談的時候說了句"感謝你的貢獻"，他想回一句"貢獻是雙向的"，最后說的是"好"。
---
他被裁那天下午三點半離開寫字樓，懷里抱著一個紙箱。
紙箱里三樣?xùn)|西：一個保溫杯，一盆養(yǎng)死了的多肉，還有一個自己的鍵盤。
鍵盤一千二，他沒舍得留公司。
多肉是前女友買的。她說這玩意兒不用管也能活。活了四年，死在他被裁那一周。
回家路上他算了三遍賬。三遍都是同一個結(jié)果：撐不到年底。
還欠著三萬塊，前女友的。分手的時候他說年底還，現(xiàn)在離年底還有八個月。
---
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她。
三個字：你還好嗎。
趙鋼看著那三個字，看了大概十秒，按滅了屏幕。
不是不想回。是不知道回什么。回"挺好的"，是撒謊。回"被裁了"，他就得接著解釋這三個月為什么一直沒說。
他把手機翻過去，扣在桌上了。
---
手機又響了。
陌生號，北京。他接了。
"趙工？"
"哪位。"
"合源文化基金會，我姓姜。"聲音很客氣，客氣得像在念稿子，"有個項目想請您。阿里地區(qū)一座寺院的壁畫數(shù)字化建檔，三維掃描加病害比對。周期四十天，報酬八萬，先付三萬，路費食宿全包。"
趙鋼沒說話。
八萬。四十天。相當于他上班時兩個半月的稅后。
"為什么找我。"
"三年前敦煌那次壁畫建模，我們看過報告。"
趙鋼愣了一下。
三年前那次他是個外包的小角色，署名在第六位。報告第一頁到第五頁都沒他的名字。
"我們時間緊。"姜說，"下個月進場，兩周內(nèi)出發(fā)。而且——"
"必須本人去。"
"對。"對方笑了，"不能轉(zhuǎn)包。"
趙鋼扭頭看了一眼那個紙箱。
"資料發(fā)您郵箱，今晚能給答復(fù)嗎。"
"我看看再說。"
---
郵件十分鐘以后到。三個附件：合同、掃描范圍說明、設(shè)備清單。
趙鋼先打開了范圍說明。
海拔四千三。壁畫面積約三百二十平米。常住僧人九人。
他往后靠進椅背里。
然后他看了一眼文件名。
jiangrang_scan_0512.pdf
他坐直了。
他撥回去。
"姜先生。"
"哎，您說。"
"你說的是江讓寺。"
電話那頭停了兩秒。
"你知道？"
"不知道。"趙鋼說，"但你報的三個數(shù)——海拔四千三、壁畫三百二十平、常住九個僧人——能對上的，整個阿里只有一座。江讓寺，札達土林東北邊，溝口上頭那座。"
又停了兩秒。
"你從哪知道的——"
"你發(fā)資料的時候，文件名忘了改。"
對面笑出了聲。這次的笑是真的。
"趙工，您這個眼力，八萬花得不虧。"
---
他打開第三個附件，設(shè)備清單。
掃了一眼。
"你這清單有問題。"
"啊？"
"你們寫的是三年前的主流配置。激光掃描儀那一項，型號后面跟的固件版本，去年就停更了。你們是不是拿上一個項目的清單直接復(fù)制的。"
對面沉默了三秒。
"……是。"
"還有。"趙鋼說，"高原上那玩意兒電池掉得比平地快四成，你們備了兩塊。四十天，兩塊。"
"那您說要幾塊。"
"六塊。再加一臺柴油發(fā)電。"
對面這次沒笑。"您這個……確實專業(yè)。"
---
掛了電話，趙鋼把那份范圍說明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**頁，掃描點位坐標表。
第一行，第二行，第三行。
**行。
他停住了。
那個坐標沒有問題。格式跟上面三行一模一樣，小數(shù)位數(shù)都是六位，編號也是連著的。
但它慢了一幀。
趙鋼說不上來"慢了一幀"是什么。他從十幾歲起就知道，有些東西他會先看見"不對"，過一陣才看見"哪里不對"。中間隔的那段時間——
他伸手去拿杯子。
拿了個空。杯子還在廚房。
---
他盯著那個坐標看了兩分鐘。
兩分鐘以后他得出的結(jié)論是：表格從 Excel 導(dǎo)出的時候格式串了，或者對方拿手機改過，少敲了一位。
這是最常見的那種錯。他這六年見過八百回。
他把那個坐標截了圖，存進一個文件夾。
文件夾叫"待確認"。
這是他的**慣。六年里他往這個文件夾里存過四百多條東西，最后真正回頭去看的，不超過十個。
他沒問。
---
他把合同翻到最后，簽了名，拍照發(fā)回去。
三分鐘后，三萬塊到賬。
趙鋼看著屏幕上那個數(shù)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這六年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性動作：接活之前，先把活看明白。
他打開地圖，把六個坐標一個一個輸進去。
前三個點連起來是個不規(guī)則的圈。圈的正中間，是江讓寺。
第五個、第六個在圈外，離得不遠，像是補測點。
**個。
地圖縮了六次，還是一片土**。沒有路，沒有房子，連等高線都擠成一團毛線。
他把比例尺拉到底。
那個點，在一道溝里。
離江讓寺直線十一公里。
那道溝在公開的地形圖上，沒有名字。
---
趙鋼把那道溝的經(jīng)緯度復(fù)制出來，扔進搜索框。
跳出來三條結(jié)果。
第一條是某大學(xué) 2007 年的一篇會議摘要，標題里有"札達盆地東北緣"幾個字，摘要最后一句寫著"該區(qū)域不具備進一步勘查條件"。
第二條是個徒步論壇的帖子，2013 年，三個人想進去，走到溝口讓雪堵了回來。帖子最后更新在八年前。
第三條是新聞。2006 年 8 月。
他點開。
新聞很短，不到兩百字。說某高校一位教授在阿里地區(qū)單獨考察途中遭遇山體滑坡，不幸遇難，遺體三天后被尋獲。
通篇沒提名字。
只有最后一段，記者寫了一句：同行者中，唯趙姓教授未能及時撤離。
趙鋼看著那個"趙"字。
他今年三十二。他父親死了二十年。***從來不提這件事，他也沒問過。他只知道是一起事故，在西部。具體在哪兒，他不知道。
阿里地區(qū)。
他把頁面關(guān)了。
---
手機亮了。
姜發(fā)來的消息：合同已收訖，款項已打，進場時間另行通知。辛苦。
下面還有一條。
"對了趙工。到了那邊，您可能會聽見一些本地的說法。"
"什么說法。"
"都說那溝里進去七個人，出來六個。"后面跟了個笑呵呵的表情，"**，您別當真。"
趙鋼盯著"那溝"兩個字。
他剛才沒跟任何人提過溝。
---
七個人進去。
六個人出來。
那則新聞里，死的只有一個人。
---
他拿起手機，想回點什么。
看了一眼時間。凌晨一點四十。
他把手機放下了。
右手在褲縫上敲了兩下。敲的是 Ctrl+S。
他自己沒察覺。
---
躺下以后他一直沒睡著。
窗外有車過去，燈掃過天花板，一下就沒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文件名。
jiangrang_scan_0512.pdf
0512。
五月十二號。
可姜說的是下個月進場。今天是四月十九號。
一個還沒進場的項目，文件名里為什么會有進場那天的日期。
---
趙鋼坐起來，打開電腦，把那份合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第三條附款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
*乙方須配合甲方完成現(xiàn)場全部點位之采集，含但不限于因現(xiàn)場條件變化而新增之點位。*
這句話他簽過八百回。每一回都是廢話。
這一回，他四十分鐘前剛看見一個點位，落在一道地圖上沒有任何名字的溝里。
他把光標停在那一行下面，敲了兩個字。
待確認。